内外,无数的身影,无数鬼鬼祟祟的游魂,不是倒下安睡,就是化为齑粉那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化为齑粉”。

    黑色的烟雾从地面蒸腾而起,那些人眼看着黑雾顺着他们的脚开始往上攀爬。

    黑雾所过之处,他们的膝盖、盆骨、胸膛,也都一点点融化,与此同时,黑雾的队伍也在不断壮大。

    直到那些大张的嘴、瞪大的双眼和倒竖的头发都被吞噬殆尽,黑雾才顺着建筑的缝隙飘荡出去,彻底消失不见。

    紧接着,浓郁的白雾从天而降,笼罩住了整个下城区。

    而玛丽,也已经站到了红房子之外。

    玛丽的身后,已是一片幽冥寂静的鬼蜮。在她身前,房门的插销正在她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挪动开。

    但首先发现变化的,并不是屋内的守门人,而是眼看着烧红的烙铁即将印在脸上,而疯狂尖叫的迟钝男孩迪姆派克。

    但等烙铁真正落下,他又突然闭了嘴一点都不烫,也一点都不痛。

    然后,行刑的人也发现了不对,他定睛看了烙铁的接面好几眼,发现这就是块冷铁,于是他上手去摸了摸。

    下一秒,行刑人爆发出了杀猪似的狂叫,他嘶吼着想把烙铁取下,结果却无济于事。

    很快的,皮肉被烫熟的焦臭味开始充斥屋内。

    “肉瘤”回头看他那惨样,嘴里骂他,却不得不上去帮忙。

    不过他用尽了办法,也取不下烙铁。

    不仅如此,连他握着的烙铁手柄也开始变得无比滚烫,最后,他自己的右手也被黏在了铁柄上。

    屋内两个浑身肌肉的大男人在拉拉扯扯,沿路撞倒了无数东西,再加上那从头到尾就停不下来的痛嚎,真可谓是鸡飞狗跳。

    玛丽就是在这时候进的屋子,她那双脚迈进来的时候,步履轻快地宛如正滑入舞池。

    “晚上好啊”她笑容满面地对屋内众人打了个招呼。

    众人直愣愣地看着她,一片静谧中,刚刚还被人争夺不休的那柄烙铁突兀落了地。

    驼着背的马卡斯率先反应过来,他热情地站起身来迎上去,嘴上殷勤的问说“尊贵的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可他那眼睛,却机警地朝外确认玛丽身后状况。

    “不用看了,我是离家出走,自己来的。”

    这个答案让马卡斯又怔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在把她接进来安置到自己座位的整个过程,脑袋里都在天人交战。

    一方面,这位小姐孤身一人,是个逼她就范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另一个方面,他心里又暗自警惕,她这一身光鲜亮丽,还抱着个可爱的小娃娃,这一路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这时,莫名其妙受了痛的“肉瘤”憋不住满身火气,将炮火射向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大踏步冲过来,一边挥舞着蒲扇似的右手来抓玛丽,一边威胁道“这位细皮嫩肉的娇小姐,我劝你老实”

    他的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就这么保持着迈步向前的姿势,从右手指尖起始,猛然化为灰烬。

    马卡斯心里刚刚升起的“肉瘤”这个鲁莽的家伙跟他还真有默契,由他去打先锋,情况不对,他再站出来打圆场的暗喜,就这么跟着飞灰湮灭。

    他头脑中空无一物,只知道要往外跑。说实话,这时候,屋里除了被锁链吊着的那群孩子,就没有人不想跑。

    实际上,就连这些被绑着的孩子,也是极想要跑的。

    在今天以前,在他们没有选择叛变以前,看到这一幕,他们只会欣喜若狂,但此刻,一想到自己背叛的是这样一个人不,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人。

    不管是什么吧,总之,一想到自己已经做出的错误选择,这些只知道跟着领头羊走,尚算懵懂的孩子们,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几步之外,马卡斯等人都没跑出大厅,就彻底失去了踪影。

    玛丽施施然从椅子上站起,她想把靠在她左边肩颈不挪窝的西莉亚放下来自己睡,她却哼哼唧唧不肯动。

    玛丽颠了颠她的小屁股,只得由她了。

    这么一耽搁,等她来到被血痂糊住半边眼睛的布兹莫里斯面前,他已经稍作镇定。

    他干涸地嘴唇开启,声音暗哑,说得却是,“杀了我,只要我死了,剩下的人都会听阿加莎的话。”

    若非抱着西莉亚行动不便,玛丽简直要为面前的少年鼓掌。

    “你真的很聪明”,她说这话时,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感慨,“如果不是你对阿加莎的影响实在太大,今天你能说出这话,哪怕知道你有可能只是在以退为进,我也定要留你一命。

    只可惜我需要的自始至终都是阿加莎,也只有阿加莎,所以很抱歉,我不能让你活着去妨碍她。”

    玛丽说话间,手指已搭上了布兹莫里斯的脖颈,“我身上虽然背负着许多人命,不过从以前到现在,从未有一个,是我亲自动的手。今天给你一个特殊待遇,嘘别说话。

    说真的,你除了得罪过我,实际上并未干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儿。

    如果我仅仅只是为了发泄私愤像你现在这样,被砍掉两根手指,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说到这里,玛丽的左手手指骤然发力。

    而恰在此时,一道红棕色的残影从楼梯上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玛丽迟疑了一下,脚边这只毛绒绒的小棕熊已经摇摇摆摆站起来,嗷呜嗷呜攀着她的腰腿,狂嗅她的味道。

    她跟瑞秋一起喂过这小东西几天,虽然已经几个月过去,这小东西也长大了许多,但她还是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

    “它怎么在这儿”

    玛丽难以置信地发问,她并不能透过一只熊的大脑看穿它的经历。而周围也根本没有其他人认识它,所以她其实并不指望有人能回答,但偏偏还真有人知道。

    “应该是麻药失效了”,迪姆嗫嚅道,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布兹莫里斯舔了舔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艰难接口道“肉瘤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今晚带人去往雷丁一位豪门老处女那儿,偷了一箱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

    他们躲在屋子里,偷听到那家年轻的贵妇人说绝不能让一只野熊崽子鸠占鹊巢,夺走她儿子对这栋雷丁古宅的继承权。

    刚好肉瘤他们撤退时,碰上在庭院后头花园实验室里玩耍的这头熊和它的主人,他们觉得在那小子身上有利可图,就把他和这熊一起带回来了。”

    说着,他扬了扬脑袋,眼神示意楼上。

    玛丽顺着他的指引,视线透过厚重的水泥板,看向躺在二楼破旧的小床上,烧得满面通红的乔迪福尔摩斯。

    在他身旁不远处,那个原本在照顾他的名叫艾尼尔的十几岁女孩子,怀里正夹个水壶,双手捂嘴,惊恐地躲在楼梯口看着下方。

    “该死的”

    玛丽在心底暗骂一声,拎着那只棕熊的后脖颈,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艾尼尔是个有几分小心机的女孩子,这几个月她吃的很好,身上渐渐有了几分怪力。她平时都藏得很好,如今一见玛丽上来,她急得差点儿想撞开二楼密闭的窗户跳下去。

    如果不是考虑到屋外放眼望去,全都是深不见底的迷雾,她真的会这么干。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丢掉水壶,趴跪在地上,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一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念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的糊涂经。

    玛丽路过她的时候,倒是没像她想的一样,把她也给融化了。她只是把熊崽子摔到她怀里,然后再把她推到一边去。

    艾尼尔神魂不定地靠在墙上眨眼睛,她见玛丽熟练地拨弄着床上的那位小少爷,间或还拍拍他的脸,唤他的名字,似乎认识他。

    她忙抱着熊崽子挪过去,小心谨慎地辩白说,自己前面一直有在给这位少爷喂水、擦汗、换毛巾,给他喝的水还不是从河里打来的脏水,而是按照小姐以前要求的,特地从井里取来,烧开了放凉的哩。

    言下之意,她真的很用心地把能做的都做了,只不过这里没有医生、也没有特效药剂,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玛丽右手一直覆盖着乔迪的额头,丝丝清凉,让他有一瞬间的醒神,但他的情况很不好,只看了她一眼,就又昏迷过去。

    玛丽见他这样,已经很烦了,身边还跟着这么只啰里啰嗦的大雀鸟,更是烦上加烦。

    她收回手掌,大拇指和食指逐渐朝一边靠拢,只等一个响指,就能让面前这个聒噪的姑娘闭嘴倒下。

    而就在她要这么做的时刻,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又出现在玛丽的感知领域。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这丫头反应也太快了。”

    随后,她打出个响指,楼上楼下被关押着的孩子们因此全都挣脱了束缚。

    她带着人回到一楼,对跪坐在地的布兹莫里斯抬了抬下巴。

    “我最后再给你个机会,阿加莎马上就要带人过来。如果你能在她抵达之前,成功避开人群,带队撤出下城区,那么,来锡蒂路找我,我就在乔斯福医生的私人公寓等你们。”

    说完,她带着西莉亚和乔迪先撤。

    而她的话,却让布兹莫里斯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顶着满身伤痛,就着波迪的搀扶,立马开始组织人员撤退。

    这家伙真的优秀到了一定的境界,时间已如此紧张,可在走之前,他还记得安排人把红房子里人员停留过的痕迹逐一消除。

    就连马卡斯用过的那个笨重的烤火炉子,都被他们齐心合力扔进了背后的泰晤士河。

    这样一来,就算是上帝本人到访,也注定要扑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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