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经验的老人们还以为是国王或王后突发疾病,遭遇不测,然后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

    整条街区,只有位于白塔俱乐部的赫维兄弟两个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兴奋。

    马尔塔勋爵令他的弟弟沃姆伍德马上带人去下城区,把躲在那里的菲兹格拉伦斯兄弟和他们带走的那些钱,先行“请”回来。

    而他呢,就继续好整以暇的坐在白塔俱乐部,等天亮之后,截获那些准备前往威斯敏斯特宫,有机会被他拉拢的上议院贵族。

    经过抢救,大法官阁下再次幸运的重回人间。

    虽然医生们都断言说他半只脚已经踏入冥界,但大法官阁下本人却自我感觉良好,他甚至坚持要参加今早在威斯敏斯特宫举办的议会集会。

    在会议开始之前,短暂的等待时间里,他向他的追随者们通报了最新情况。

    他解释了接下来首先需要处理的,是菲兹格拉伦斯兄弟搞出来的市场混乱问题。

    国王陛下已经承诺等抓到兄弟几个,会将他们幽静于怀特岛,终身不让他们离开。

    至于他们拿走的那些钱,王室不会索取。

    虽然不能公之于众,但议会可以将其列作战争收入,补充到军费开支、国债贴息等各个方面,反馈给国民。

    在他说这些时,往日里会对他热烈响应的支持者们,半数以上都保持了沉默。

    寥寥几个发言附议的领头大贵族里头,原本最年青最活跃的卡文迪许公爵,今天也半眯着眼睛,犹如一只白日打盹的沼泽妖精。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他昨晚绕着伦敦溜了一圈,应付完诚惶诚恐、精神不正常的嘉丁纳夫妇,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下城区。

    无功而返回到家后,竟发现家里除了被人裹着被子安置在锅炉房昏睡的乔迪小子、一只臭烘烘的棕熊崽子、一箱子失而复得的珠宝首饰,还多了一群“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烦人亲戚。

    雷丁的姑祖母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在一群警卫的保护下,带着所有伦敦城内的亲眷杀回了卡文迪许祖宅,甚至连隔壁街区的几位叔叔都被她捎带了回来。

    宅邸里聚了一堆叽叽喳喳、颐气指使的长辈,整个家瞬间闹腾得犹如恶魔巢穴。

    他被吵得一整晚都没睡,真可谓是睁眼到天明。

    早上好不容易爬起来,又得知奥斯顿和下城区来的那个丫头一起失踪了。

    他这会儿一个头两个大,坐在这里的其实就是个名为“德文郡公爵”的躯壳,真正的灵魂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当然了,大法官阁下并不知晓他家的情况。

    众人不热络的反应,让原本尚算精神的大法官阁下只能硬着头皮自顾自总结说鉴于以上情况,为了杜绝这一现象,今日监管法令的提请,势在必行。

    说完这话,他特地询问一下拉塞尔男爵,是否已经通知下议院的相关人员,一同支持这一法案。

    拉塞尔男爵见问,但笑不语。

    大法官阁下看以前他说什么都好好好执行的跟屁虫,今天竟没个准话,神色开始逐渐冷厉。

    他一直盯着他,周围人也不应声支援,拉塞尔男爵这才收起那一脸嬉皮笑脸,谦卑道“我早上收到诸位大人通知,说这事儿还需要再议,因此”

    他话未说完,大法官阁下的眉心已经染上怒色。

    这时,集会的钟声敲响,大法官阁下唯有偃旗息鼓。

    从这以后,每到会议间隙的休息时间,他都不再有机会提起这个话题。

    单调乏味的会议议程,让大法官阁下时常走神。

    他的身体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但他始终坚定地坐在高台上,心里还想着该为这个国家最后再做点什么。

    他撑了许久许久,直到最后一场会议的到来。

    当他听到下头议员们还在为收不收肥皂税这种为难底层普通老百姓的破事儿辩论出呱呱巨响,再看看那一张张开开合合,似乎永远也闭不上的嘴,他忽然就厌倦了。

    不,也不能说是厌倦,他只是他只是单纯的累了。

    这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就是这样看着下面那一只只大嘴腆肚的青蛙们是怎么争过来,又抢过去的。

    他的心血都耗在了如何跟他们周旋,如何为他们调停,如何适当的做出妥协以及如何尽量公正的维护各方利益上。

    这工作他勤勤恳恳地干了一辈子,再往上数1200年,打这个国家第一任大法官算起,都未必会有比他干的更好的了。

    他自己也大可说一句,他这一生,无愧于良知。

    但就在今天早上,他心里很清楚,当他违背了法律的程序正义,开口对众人提出私下处置王室那几个私生子的建议时,他就从高高的神堂上跌下来了。

    当时听到他这一建议的人里头,有些心里或许还在犯嘀咕,这个老东西原来内里也就那样了,他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一干许多年,天知道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犯过多少这种私心。

    天地良心,那可真是没有啊,不,勉强还是有的。

    大法官阁下突然想起那个可恶的哈福德郡“幽灵少女”,他不情不愿地在心底承认,上回他比这回栽得还彻底。只是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而已。

    这么说起来,还真是老了啊。

    年轻那会儿,什么大风大浪跨不过去哩。

    他不着痕迹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威斯敏斯特宫古老穹顶中间那一盏印着旧日痕迹的吊灯火光渐明渐灭,恍惚就看到了自己的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最后形态。

    大法官阁下禁不住在心里笑笑到了该要离开的时候了。

    他身上暮气深沉,但他已然为迎接死神的到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甚至还有心思想,现在这个点,阿诺德应该已经从剑桥把他的乖孙儿路易斯带回来了。

    因此,在曲终人散后,当他看到逆着人群,迎面向大法官席走来的马尔塔勋爵时,他表现得毫不意外。

    “我早该料到是你。”

    大法官阁下说这话时的态度是洒脱的,这使得马尔塔勋爵内心微讶,他笑得友善,说出口的话却包含恶意。

    “别说的好像您依旧掌握一切一样,明明您手下的牧羊犬已经有半数以上不听指挥了。”

    大法官阁下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威严,他严肃地纠正说“他们是我的同伴,而非任何人的牧羊犬。”

    马尔塔勋爵挑了挑半边眉毛,对此不置可否。

    “您还是如此热衷于说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五年前,我初出茅庐,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将我带上赌桌的人明明是您的长子,但等到参赌的人统统输给我,您却对我反口诬蔑,还威胁说若是再被您抓到,您就要把我从赫维家族继承人的宝座上拉下来,送我上断头台。可现在呢”

    “现在还是一样”

    大法官阁下断然道,一听到面前这个人提起往事,回忆起那些又蠢又可怜的乡下人是怎么倾家荡产,典妻卖女的,大法官阁下就觉得生气。

    他既恨自己的长子无耻,又恨面前这个小子心黑,将他的长子引到更幽深的邪路上去。

    他这一暴呵在马尔塔勋爵听来,实在外强中干。

    他倚靠着下方辩论席的栏杆,左手背撑着右手肘,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抵着下巴,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轻佻地仰视上方的大法官阁下。

    “您没有机会了,您知道。”

    这话一出口,他实在得意。

    “这不仅仅是因为今天早上,我对您的牧羊犬们开出承诺,寻回被菲茨格拉伦斯兄弟带走的现金,补偿他们各自的损失,再将剩余的钱,像您预想的那样,用于安抚国民,也安抚他们的良心,使他们放心转化为我所需要的地狱恶犬。

    更是因为,您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我,没有任何区别。

    我一直在等,等您有一天将过程不正义,结果就不会正义这句话,再给自己吞回去。

    您瞧,您都这么大年龄了,我还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等不到了。

    可您看看今天这结果,多有趣啊。

    昨晚您在白金汉宫跟国王陛下达成协议时,是个什么心态

    今早,您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哦,不,该说您到底是顶着怎样厚如城墙的一张脸,踏入威斯敏斯特宫的

    亏您的追随者们今早还再驳我说,您绝不会干那种低级的事,说那些低级的话。

    我现在就特别好奇,当您对着他们提出您的建议时,他们脸上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您愿意说一说么”

    这一瞬间,即使自信自己心态稳如磐石的大法官阁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浑身气血上涌。

    这小子,这混账小子,就是为了看他笑话,搞出这么多事。短短两天时间,伦敦城内出现的自杀逃债的男人不胜枚举,他害得多少个家庭家破人亡啊。

    如果不是已经退场出去,半天也没等到他出来的几位公爵大人返身回来找,他可能当下就会气得交代在大法官席上。

    德文郡公爵一冒头,简直有定心安神的奇效,大法官阁下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需要向他确认玛丽的动向,因此,他又迅速恢复了冷静。

    马尔塔勋爵发现他这致命一击居然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还觉得是自己低估了这老东西的心理承受能力,但与此同时,他也确认自己这么多年来高看了这老东西的道德情操。

    这一轮交锋,毫无疑问,他是胜利者。

    因此,他离去之际留给大法官阁下的那个眼神,真是既鄙夷,又蔑视。

    他嘴角含笑的走出去,视线跟角门的几位掌权者相碰,还恭敬地颔首致意。

    德文郡公爵一看到这个喜欢跟自己家的丫头们混在一起,搅得她们争风吃醋的漂亮家伙,就忍不住皱眉。

    大法官阁下拄着拐杖从高台上下来时,他还装若无意地问起“这不是赫维家的小子么他父亲刚刚已经坐马车走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大法官阁下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忽而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古怪神情。

    “他来给我可靠消息,让我知道身边有谁不可信。真是个好小伙,我得谢谢他。”

    说完,他挥挥手,就好像要把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扇开一样,转而另起炉灶道“劳烦你们跟我去白金汉宫走一趟不,不是早上那事儿,那件事留待我确认完某些情况再说。

    有个丫头曾警告过我,让我在关键时刻别犹豫不决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现下,我需要你们几位做我的见证人和我孙子的保护人。

    我不能让一个被鸦片控制大脑的魔鬼成为下一任家族掌舵人,虽然根据继承法的规定,伯爵的爵位和上议院的议员席位在我死后,会自动落在我长子的头上,但法律可没有明确规定,一个人在继承家族爵位的同时,必须继承家族财产。

    我的长子已经是坨无法派上用场的烂泥,但我长子的长子却是个好孩子。

    由他作为家族产业的实际掌舵人,并不与继承法相抵触。

    从来没有人开过此种先河,如果路易斯那孩子干的不够好,那有可能会使将来跟他有一样处境的孩子和他们的家族蒙受巨大损失。

    而就算他干的够好,心狠的父亲为了得到财产,也有可能等不及他完成学业,结婚生子,就结果掉他的性命。

    这样接下来的家族财产归属,又会衍生出一个新的法律难题。

    在我死之前,我会把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都补上,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需要由你和威灵顿元帅来做路易斯的保护人。”

    说到这里,大法官阁下突然紧紧握住德文郡公爵的手,“在家族问题的处置上,你比任何人都干得漂亮。答应我,如果路易斯碰上他处理不了的难题,如果他也被他的长辈们刁难了,你会像我曾经教导你那样,尽力教导他,必要的时候,劳烦你给他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德文郡公爵是个多怕麻烦的人呐,一听到这种委托,他差点儿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他连老婆都没娶,正正经经的黄金单身汉,怎么从他成年那天起,就逃不过做爹的命

    这可真是再这样,他真要骂人了。

    不过想是这样想,对着一个将死的人,还是这么个人品贵重的老人,他也实在讲不出什么难听话。

    最后的最后,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他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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