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珂道“那咱们走吧。”

    阿紫笑道“你等我一会儿。”说着走上楼去,似乎是向欧阳克那帮姬妾告别。

    过了半晌,阿紫走下楼来,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白衣女子,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朵紫色的小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随风摇曳。

    田伯光初时看见这么多女人下楼送阿紫离开,已是大吃一惊,待瞧见她们通红的眼圈,脸颊上的泪珠,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接着听到阿紫笑道“姊姊,你若舍不得我,以后就去看我嘛”那被她握住手的白衣女郎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道“你可不要忘了我忘了我们”田伯光已是震惊得开始怀疑人生,脱口而出道“原来这小姑娘其实是个男人”

    贾珂也没想到阿紫居然有如此手段,心下十分诧异,这时听到田伯光的话,耸了耸肩,说道“我可以作证,她确实是个女人。”说着拉住田伯光手上的铁链,转过身子,向店外而去。

    阿紫忙道“慢着,等一下我”便向众女挥了挥手,然后追上贾珂。

    三人回到民宅,贾珂将田伯光交给官兵,让官兵将他押回大牢。

    阿紫看着贾珂,心想“他嘴上的伤已经好了,我倒可以杀他了。”但她随即转念,又想“他听说我被田伯光抓走以后,就尽心尽力地去找田伯光,以便把我从田伯光手中救出来。他刚刚设法救我,我就下手杀他,似乎有些忘恩负义嗯,反正他还没有催我下手,我又何必着急杀人”后面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一号。

    阿紫微微一笑,问道“贾大人,你怎么会在苏州啊”

    贾珂笑道“过来办些公事。”说着叫来官兵,让他们备好三匹快马,还有路上吃的干粮。又道“现在公事办完了,我也要回杭州了。”

    阿紫拍手笑道“那好极了,我也想回杭州,既是同路,不如一起走吧。”

    贾珂摇头道“我回杭州,是有急事要做,可没法和你作伴。”

    阿紫笑道“难怪你刚刚要他们准备三匹快马,便是为了在路上换乘啊。”

    贾珂笑道“是啊崔姑娘,我去收拾行李了。”说着回到卧室,收拾了行李,骑了一匹马,让另外两匹马跟在后面轮流替换,疾驰向杭州。

    贾珂越接近杭州,一颗心也跳动的越快,小半天行了一百余里,到得杭州时,午时刚过,三匹马都已疲累不堪。

    他骑马来到节度使府之前,府门前的卫士见他这般风尘仆仆,都大吃一惊。

    贾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这三匹马和行李都扔给他们,自己跃下马来,直奔到卧室之外。他见房门关着,心中不禁一颤,随即发现房中一片安静,这才放下心来,但他的这颗心仍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贾珂轻轻将手搭在门上,寻思“怜花还在睡觉吗”然后伸手推门,眼前陡然一亮,他向房里看去,一瞥之下,登时呆了,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王怜花穿着薄薄的里衣,双手交握,背在身后,凝视着面前的一个宫装美女,他背对着门,贾珂也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这美女身着淡黄色衣衫,云鬓如雾,插着几根宝石簪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微抬下颏,满脸傲然,乌黑的眸子如冷电般直直射来,眼中光彩流转,越看越深,叫人心生敬畏。左手自然垂下,手中拎着一颗黄金骷髅头,右手成爪,伸在身前,五根手指插入一颗乌黑骷髅头。除此以外,她脚下还摆着一堆黄金骷髅头,右脚踩着一颗乌黑的骷髅头,似乎这颗骷髅头随时都会跳起来。

    霎时之间,贾珂心中转过了千百种念头,从他第一次和王怜花相遇,到他离开杭州的种种与王怜花相交相恋的经历,又一次清清楚楚地在他脑海中一晃而来,又一晃而去。他心中一片茫然,明明什么都能想起来,却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心脏传来的一阵阵剧烈疼痛格外清晰。

    贾珂怔怔地瞧着那美女,不知不觉间,眼圈已经变红,那美女也冷冷地瞧着他,脸上满是高傲,似乎看也不愿意看他一眼。

    过得片刻,贾珂见这美女始终一动不动,终于反应过来,这似乎并不是王怜花藏在家里的娇客,而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并且这玉像的眉目口鼻,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但那也只是几乎。

    因为王怜花并不是照着他贾珂雕刻的玉像。

    他是照着贾姑娘雕刻的玉像。

    贾珂看向王怜花,却见王怜花仍然站在玉像前面,痴痴地望着玉像,似乎半点也没有察觉他回来了。

    贾珂突然间想起李秋水在原著中说过的话“雕成之后,他整日价只是望着玉像出神,从此便不大理睬我了。我跟他说话,他往往答非所问,甚至是听而不闻,整个人的心思都贯注在玉像身上。我明明就在他身边,他为什么不理我,只是痴痴地瞧着玉像,目光中流露出爱恋不胜的神色那为什么那为什么”

    贾珂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中酸楚难当,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王怜花其实早就察觉到贾珂回来了,他一直不转身,不过是想要看看贾珂会说什么。

    他又不知道无崖子雕成玉像以后,就移情别恋,爱上自己亲手雕成的玉像,再也不怎么搭理李秋水,李秋水伤心欲绝之下,找了许多俊美的少年郎君,当着无崖子的面与他们嬉戏,盼望无崖子能够多看她几眼,多和她说几句话的往事,自然无法体会贾珂这种恐惧难安的心情。

    这时听到贾珂这般伤心欲绝地问了一句“为什么”,王怜花几乎笑破了肚子,心想“不就一座玉像吗贾珂,你也太夸张了吧”当下转过身来,向贾珂一笑,问道“什么为什么”

    贾珂强忍心中不安,冷冷地道“为什么要雕这种玉像”

    王怜花理直气壮地道“谁叫你假扮了一次贾姑娘以后,就说什么也不肯假扮给我看了我朝也想她,暮也想她,但是怎么也见不到她,只好雕一座她的玉像,来慰藉相思了”

    贾珂怒火上涌,冷笑道“好啊,你朝也想她,暮也想她,那我算什么”

    王怜花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这时见贾珂这般较真,也有点生气,嗤的一声笑,说道“你是你,她是她,你一个大活人,干吗喝玉像的醋”

    贾珂冷哼一声,恼道“我为什么不能喝她的醋我又不是女人,你把她放在我的卧室里,那我算什么你要是喜欢女人,直说就是,咱们现在就分手,我担保不会纠缠你你也不必拿这种东西来恶心我”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忍不住手握成拳,恨恨地砸了一下门框,门框立时凹陷了一个洞,屋顶都随之颤动。

    贾珂从没这么做过,没想到自己随手一砸,竟有这样的威力。他不禁吓了一跳,忙收回手,正想向王怜花解释一句,但是他刚刚移开目光,就瞧见了贾姑娘的玉像。玉像也正在看他,眼光中的神色似乎满是轻蔑和嘲笑,贾珂心头立时涌起一阵恶心和伤心,只觉再待在这里,非要窒息不可,于是衣袖一甩,转身离去。

    王怜花初时瞧见贾珂伸手去砸门框,心中登时一阵惊骇。随即就见贾珂从走廊的窗口飞出,在空中一个转折,上了屋顶,他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他站在屋顶上,见贾珂轻飘飘的有如一朵紫云,向西行去,连忙施展轻功,追在后面。

    但是他的内力虽要胜过贾珂许多,轻功却要输给贾珂一筹,不过须臾,他便失去了贾珂的踪迹,只得站在原地,怔了半晌,然后不知所措地回了节度使府。

    贾珂出了节度使府,发足疾奔,来到西湖之畔。

    此时骄阳似火,天气炎热,没什么人来湖上游水,画舫几乎都停在岸边,船家坐在湖畔的柳树下休息。

    贾珂戴上面具,走到柳树下面,照着王怜花在信中所写的经历,挨个向船家询问。

    过了片刻,一个船家道“公子,你要找的人,应该就是我。”

    贾珂走到他面前,向他笑道“大叔,向你打听件事,成吗”

    那船家道“你说。”

    贾珂问道“大叔,哪条船是你的船”

    那船家伸手一指其中一条画舫。

    贾珂从怀中拿出一两银子,递给那船家,笑道“大叔,你可不可以给我演示一下,他们俩都在船上做了些什么”

    那船家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说道“你就是那位姑娘等的沈公子吧”

    贾珂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船家却露出了然的笑容,说道“是不是有人告诉你,那天那个少年郎在船上调戏了那位姑娘,所以你特意过来,找我问个清楚”

    贾珂心中一涩,叹了口气,说道“她这几天一直郁郁寡欢,却什么事都不肯跟我说,所以我想调查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话之间,两人走上画舫。那船家伸手一指船首,说道“当时那少年郎就站在这里,那姑娘脾气实在忒大,和那少年郎说了一两句话,就从对面那条船上飞了过来,伸出门,想扇那少年郎一个耳刮子。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位姑娘就倒在那个少年郎的怀里。”

    他一面说话,一面模仿当日王怜花的姿势,手臂弯曲,仿佛怀里抱着一个人,继续道“他们两人就一直这个姿势,站在船首,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几句话。不过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小,我一句都没有听清。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郎拿起折扇,用扇子头抵在那姑娘的衣领上,又和那姑娘说了几句话。我看那姑娘的脸都气红了。公子,你说那姑娘这几天一直郁郁寡欢,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件事,毕竟这动作就是对青楼的窑姐儿做,也忒轻浮了些。”说完这话,看向贾珂。

    贾珂默不作声地听着,嘿嘿一笑,说道“多谢你了”随即衣袖一拂,跃上岸去。

    王怜花怏怏不乐地回到卧室,一眼就瞧见门框上那个洞。

    他伸手去摸那个洞,一遍遍地临摹,就好像要把这个洞刻在自己的心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王怜花听到脚步声响,连忙侧头去看,却见莫管家抱着行李走了过来,说道“爷,这是爷去苏州的行李。”

    王怜花希望落空,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怒火,冷笑道“他的人都走了,还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莫管家一头雾水道“爷,谁走了”

    王怜花却没有解释,他双臂交叠,抵在门框上,将脸埋在手臂之间。

    过了片刻,他淡淡地道“把行李放在走廊吧。”

    莫管家应了一声,将行李放在走廊,小心翼翼地道“爷,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王怜花没有说话,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莫管家心想“他俩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好的蜜里调油似的,怎么今天一回家就吵架了”

    他略一沉吟,忍不住劝了一句“爷,小的冒昧说上一句。两个人过日子,感情再怎么好,也会有个勺子碰到碗的时候。这时候,最怕的就是两个人都想争一口气,谁也不肯先认输。须得有个人先向后退一步,低个头,认个错,哪怕这件事他没错,也先认下来,等和好以后,再去找对方讲道理。”

    莫管家本以为王怜花听完以后,不会有什么反应,岂知他这句话刚一说完,王怜花就气忿忿地道“便是我想要向他低头,向他认错,但是我连他的人都找不到,还怎么向他低头,向他认错”

    莫管家笑道“这里是爷的家,便是爷一时气急,跑了出去,他也不可能永远待在外面啊。”

    王怜花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莫管家心想“我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哪知道爷什么时候回来”略一沉吟,说道“爷这时候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在路上吃过午饭。”

    王怜花嘿的一笑,干巴巴地道“他都气成那样了,哪里吃得下饭去我看别说午饭了,便是晚饭他也不会吃的。”

    莫管家心中更奇,寻思“爷脾气那么好,我跟他这么久了,都没见他生过气。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爷居然能气成这样”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倒有个主意,我姑且一说,爷姑且一听。”

    王怜花“嗯”了一声,说道“你说。”

    莫管家道“我记得您从前亲自下过几次厨,每次做的菜,都让爷赞不绝口。今天爷风尘仆仆地从苏州回来,便是在路上吃了顿饭,也不会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您想啊,倘若您亲自下厨,做几道爷喜欢吃的饭菜,到时爷回来了,吃了您做的饭菜,哪还好意思和您生气呢”

    王怜花心想“这主意听起来倒挺不错”随即想起贾珂刚刚那一副生气到极点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他这次不一样,他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到时我给他送到嘴边,他也不一定会吃的。”

    莫管家道“无论如何,您现在做点什么,总比什么事都不做要好。何况爷对您向来敬爱有加,他再和您生气,也不至于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给您的。”

    贾珂坐在湖边,手边放了一堆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石头。

    他拿起一块石头,使出浑身力气,向湖面扔去。这块石头在湖面上打了十几个水漂,最后沉入水中。他看着溅起的水花,心想“为什么人会变得这么快呢”

    然后他又拿起一块,探出身去,直直地扔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石头落入湖中,溅起数点水花,打在他的脸上。他感到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湖水,还是泪水,心想“明明是你先向我求婚的,为什么到头来,你最喜欢的还是女人”

    他又随便扔了几块石头,但是他心中的烦恼,非但没有随着石头的减少而不断消失,反倒越来越多,越来越沉,几乎就要把他压垮了。

    他低下头去,怔怔地望着湖面上的倒影,陌生的脸孔,陌生的表情,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寂寞凄苦。

    突然之间,他抱起这一堆石头,飞身而起,手臂高举,将这些石头通通扔进了湖里。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这一堆石头重重地落入湖中,激起两米多高的水花,浇在他的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淋得湿透。

    他却忍不住纵声大笑,转身离开湖边。

    作者有话要说写一章真是哭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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