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都是杭州本地人,一个姓何,管采办粮食菜肴,一个姓苏,管选购衣物用品。这何管事原在得月楼做采买的活,后来贾珂被皇上派到南边,贾珂和王怜花还没动身,莫管家先来到杭州,收拾府第,聘请佣人,这两个管事都是那时聘的。

    何管事吃过饭后,坐在床上,脱下鞋子,正想小睡一会儿,有个丫鬟过来传话,说是莫管家有事找他,何管家连忙穿上鞋子,去找莫管家。

    莫管家刚从厨房出来,站在檐下发呆。何管事见他满脸忧心忡忡,心下甚奇,忙上前向他打招呼,笑道“莫大叔,您有事找我”

    莫管家道“是啊,现下正有件急事要你做。花爷要三十一条鲤鱼,你快去买吧。”

    何管事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游,问道“三十一条鲤鱼”

    莫管家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就是三十一条鲤鱼只可以多,不可以少,并且只能是鲤鱼,不能是其他的鱼。”

    何管事道“莫大叔,花爷要这么多条鲤鱼做什么是要把它们养在花园的水池里吗这鱼铺里卖的鲤鱼虽然好吃,模样可不如池子里的锦鲤好看啊。”

    莫管家满脸忧虑,说道“唉,刚刚爷从苏州回来,见到花爷以后,两人就大吵了一架。”

    何管事“啊”的一声,说道“不会吧”

    莫管家叹了口气,说道“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俩吵完架后,爷就出门了,花爷打算做一桌饭菜,向爷陪罪,于是吩咐我买三十一条鲤鱼回来。”

    何管事茫然道“花爷若要向爷赔罪,干吗要做这么多条鲤鱼是做全鱼宴吗爷没这么爱吃鲤鱼吧”

    莫管家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他适才听到王怜花这通吩咐,也吓了一跳,甚至疑心王怜花这是被贾珂气糊涂了。但是他这满心的担忧,可不好直说出来,当下伸手拍了拍何管事的手背,说道“既然花爷是这么说的,那咱们照着他的吩咐做就是了。你快去吧,务须赶在爷回来之前,把这三十一条鲤鱼买回来,做这三十一条鲤鱼,也得花上好大的功夫。”

    何管事笑道“莫大叔,你放心,我包管一会儿就把这些鱼买回来。”跟着离开节度使府,去了几家相熟的鱼庄。

    这几家鱼庄的鱼,都是今天早上刚从塘栖乡送来的。何管事连着买了三十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鱼庄的伙计将鲤鱼装进木桶,桶里装满了塘栖乡的江水,鱼庄的老板又送了几大箩筐活蹦乱跳的虾和螃蟹,他将这些虾蟹放在木桶上,一并送去了节度使府。

    这三十一条鲤鱼都得清洗,刮鳞,剖腹,清理内脏,有些鱼要切片,有些鱼要切块,有些鱼要划上几道,岂是五六个人能做完的除了原本就在厨房做事的厨师和帮工以外,阖府上下,做过饭或者觉得自己能做饭的人,都被王怜花叫去厨房帮忙。

    余下几人则站在一起说话。

    有人道“花爷做这一桌全鱼宴,真是想向爷赔礼道歉吗”

    另一人道“我看不像”

    又一人笑道“鲤鱼身上的鱼刺多多啊,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一定会有认为,花爷做这三十二盘鲤鱼,是想要爷被鱼刺噎死”

    有一人嗤笑一声,说道“喂,你严谨点什么三十二盘鲤鱼明明是三十一盘鲤鱼,还有一盘鲤鱼年糕年糕可没有刺”

    一人笑道“想要往年糕里装刺还不容易么”

    还一人道“倘若花爷做的这桌全鱼宴,爷真的吃下去了,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吃鲤鱼了。花爷也是奇怪,既要向爷道歉,干吗不做点爷喜欢吃的菜肴,却做这么多盘鲤鱼”

    还一人笑道“花爷可没说他这一桌全鱼宴是向爷赔罪的。说不定他一口气做三十多条鲤鱼,其实是为了气爷的。”

    又一人道“其实我倒觉得,爷和花爷是因为鲤鱼吵的架,所以花爷杀了这么多条鲤鱼,来向爷赔礼道歉。”

    一人奇道“哪能因为鲤鱼吵架啊”

    还一人道“也不一定就是为了鲤鱼吵架,说不定是为了一个名字里带着鱼字的人吵架呢”

    这话一出口,众人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个人来。

    一人满脸诧异,脱口而出道“难道是那位江公子”他说的江公子,指的自然是小鱼儿。

    一人困惑道“这倒奇了爷和花爷怎么会因为江公子吵架黄姑娘整日介地来咱们府上找花爷聊天,每次都兴高采烈的,可没见她和花爷之间,有什么芥蒂啊”

    还一人微一沉吟,说道“难道事情的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其余几人纷纷叫道“哪样”“快说别卖关子”“真相是什么”

    那人道“花爷和黄姑娘素来交好,江公子和爷的关系,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会不会是江公子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黄姑娘的事情,爷和江公子是兄弟,自然向着江公子,就想要帮江公子隐瞒,花爷和黄姑娘交情很好,自然向着黄姑娘,就想要把这件事告诉黄姑娘,所以两个人才大吵了一架。”

    好几人点了点头,说道“你这话说得有理”

    忽听一人道“这也不对倘若花爷向着黄姑娘,爷向着江公子,江公子姓江,名小鱼,花爷既要向爷赔礼道歉,又怎么会杀死足足三十一条小鱼,然后逼爷吃这些小鱼呢”

    第一人立马道“看来我猜的没错花爷这桌全鱼宴,根本不是向爷赔罪的,而是用来气爷的”

    正说得热闹,一个七岁的小孩从前院快步走来,问道“花爷呢”却是莫管家六岁的儿子。

    众人奇道“怎么了”

    那孩子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说道“我爹要我在门口守着,等爷回来了,就过来告诉花爷现在现在爷回来了”

    众人听到这话,心下或惊讶,或高兴,或好奇,或紧张,纷纷“啊”了一声,声调各有不同。

    一人问道“爷现在心情如何”

    那孩子摇了摇头,说道“看不出来。”

    又一人道“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哪怕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也足以说明他现在心情不好啊”

    那孩子道“我如何不明白这道理啊但是爷浑身上下,都的,好似落汤鸡一般。若非他的衣角和靴子都是干的,我还以为他掉进湖里了呢我过去的时候,秦姑娘经过前院,正巧与爷撞了个照面。

    她看见爷头上脸上,水珠不断流下来,就递给他一条手帕,让他擦一擦水。爷接过秦姑娘的手帕,去擦脸上的水珠,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的。我既然看不见爷的脸,自然看不见爷是什么表情了。”他说的秦姑娘,指的自然是化名为秦南琴的白飞飞了。

    在众仆人眼中,这位秦姑娘一来性情温柔,二来身世可怜,三来容貌美丽,四来心肠极好,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姑娘。加之她伤好以后,虽不敢离开节度使府,以免遭到“七月十五”亦或是杀害王花爷的凶手报复,但她也不愿在府上吃白饭,整日介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诸如修剪花草,清扫屋子,洗涤衣物,来分担其他人的工作,大伙因为这件事,不免对她又高看几分。

    便是如此,纵使大家都知道秦南琴痴恋贾珂,此刻听了这孩子的话,也不认为秦南琴是听说贾珂与王怜花大吵一架,怒而出门以后,就专程守在门口,等候贾珂回来,而是认为秦南琴当真是凑巧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前院的。

    众人既然认为这是凑巧的事情,也就没有在意秦南琴这时候出现在前院,只在心里寻思“爷这是去做什么了,居然除了鞋子和衣角以外,全身都湿了”

    突然之间,一人叫道“啊哟,不好”

    众人忙道“什么事不好了”连那孩子都看了过来。

    那人道“你们想啊,倘若爷是觉得天气太过闷热,干脆跳进湖里游了个泳,那他的靴子怎么可能是干的呢”

    众人齐齐点头,说道“确实不可能”

    那人又道“也不可能是天上突然飘来了一小块乌云,别的地方都是大晴天,只有爷的头顶上方是在下大雨。”

    众人仰头看天,赞同道“是啊,天下间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了”

    那人继续道“当然也不可能是爷把石头扔进水里,在身上溅了这么多水。”

    众人想起自己打水漂的经历,点头道“说的不错”

    那人正色道“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当时爷走到湖边,突然间心灰意冷,于是租了条船,让船夫将船划到湖心。等船到湖心以后,爷走到船首,决定跳湖自尽。”

    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啊”的叫了一声。

    那人继续道“但是爷上船以后,那船夫就发现爷神色不对,于是一直一心二用,一面划船,一面盯着爷。这时见爷跳下湖去,那船夫连忙扑了过去,抓住爷的脚腕,把他拽了上来,所以爷全身都湿透了,只有靴子和衣角是干的。”

    还有一人点头道“并且当时爷的神情一定十分的可怕,不然那船夫哪来得及抓住爷的脚腕”

    突然之间,四下里一片寂静。这些仆人不约而同地谁都不出声,人人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古怪之极。贾珂名满江湖时还不到六岁,后来又做下了那么多轰动江湖的事,大家都觉得他聪明绝顶,料事如神,无论多么棘手的事情,他都能轻易解决,哪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去自尽

    众人心下又惊讶又茫然,只听得不远处那些人在洗鱼身、刮鱼鳞,剖鱼腹,切鱼肉,发出热闹之极的声音,想起贾珂自尽未遂一事,只觉这些声音实在可笑。

    忽听得一个人轻轻地咳嗽一声,说道“咱们得把这件事告诉花爷。”

    另一人赞同道“我想也是。花爷一定不知道爷已经气成这样了。不然不然他怎么会做这一桌全鱼宴来继续惹爷生气呢”

    贾珂自然不知他已被大家认定是连自杀都成功不了的可怜鬼了。适才他飞身而起,手上运力,将那些石头重重地扔进湖中,石头激起了两米多的水花,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这冰冷的湖水浇了他一头一脸,也将他满腔的怒火浇息了大半。他浑身发冷,形容狼狈,何况脸上满是水珠,面具直往下掉,索性抹了把脸,打道回府了。

    哪想刚回到家,他就遇见了白飞飞。他瞧着白飞飞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立时想起王怜花在原著里亲过白飞飞的脸颊,他那本已熄灭大半的怒火,噌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白飞飞瞧见贾珂的模样,“啊”的一声,惊呼出来,跟着迎了上来,从怀中拿出手帕,递到他面前,柔声道“贾公子,用这手帕,擦一擦脸上的水吧,不然多难受啊。”

    贾珂瞧着白飞飞眼中的柔情脉脉,明知这是假的,心中还是止不住地生出一股恶意,寻思“既然你不仁,那我也不义。我倒要看看,到时咱俩谁身边的女人多”于是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他本以为自己这么做了,心中会生出几分快意来,谁知手帕在脸上揉搓几下,将他脸上的水擦干净了,但他心上的水,却是有增无减。

    既然得不到快慰,贾珂也懒得去搭理白飞飞了,将手帕还给她,随意地道“多谢”便绕过她,大步走回屋去。

    他的衣服皱巴巴地捆在身上,水珠顺着衣角不住流下来,按说他应该立刻将衣服换下来,但是他夏天的衣服都挂在卧室里,想到卧室里的那座玉像,他恨不得用炸弹将整间卧室炸成废墟,如何愿意去换衣服于是去了书房。

    他坐在椅上,眼见墙上挂着王怜花亲手画的画,写的诗,架上摆着王怜花亲手做的扇子,烧制的花瓶,雕刻的翡翠森林,桌上摆着王怜花亲手做的金丝楠木笔筒,雕刻的他俩的玉像,甚至先前自己罚他默写的狼来了的故事,就压在一本书的下面。

    这里每一处都是他和王怜花相爱的痕迹,可是如今王怜花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爱他了。不然王怜花怎么会到现在都不来找他

    贾珂气忿忿地站起身来,躺倒在沙发上,想要睡一会儿,却又睡不着,于是坐起身来,叫丫鬟拿来两坛烈酒,想要借酒消愁,然后躺倒在沙发上,气忿忿地闭目养神。

    过不多时,贾珂听到脚步声响,睁眼一看,却见白飞飞盈盈走了进来,手上拿了两只翡翠杯,两大坛梨花酒,轻轻地放在桌上。

    贾珂转过头去,翻了个白眼,心道“他妈的,你怎么这般阴魂不散”然后站起身来,微微笑道“秦姑娘,你既住在我家里,便算是我的客人,这种伺候人的活,哪是你该做的”又皱起眉头,看向门外,说道“瑶露那丫头呢怎的这般偷懒”

    白飞飞柔声道“贾公子,你别怪瑶露姐姐。刚刚她听了你的吩咐,去酒窖取来这两大坛酒和两只酒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的衣服挂在了门上,偏她没有发现,刺的一下,衣服就破了个大洞。也是巧了,当时我正好经过那里,见她的衣服破了,不好出来见人,就接过这两大坛酒和两个酒杯,替她送过来了。”

    贾珂笑道“原来是这样。秦姑娘,多谢你了。”

    白飞飞低下头去,说道“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谢的”

    贾珂看着这两只翡翠杯,一只是他惯用的,一只是王怜花惯用的,于是问道“这两只酒杯呢也是她拿的”

    白飞飞道“也许是吧。”顿了一顿,突然脸上一红,问道“贾公子,难道你以为你以为这两只酒杯,其实是我拿的”

    贾珂笑道“秦姑娘,你当真多虑了。我只是奇怪,明明我这里只有一个人,瑶露干吗拿两只酒杯给我。”说着拿起王怜花那只酒杯,放进抽屉里,又找出一只茶杯,放到桌上,他自己坐在沙发上,笑道“我素来不喜欢在书房里饮酒,这里没有多余的酒杯,姑娘可要和我饮一杯只是得委屈姑娘用茶杯了。”

    白飞飞嫣然一笑,说道“我虽不善饮酒,但略饮几杯,倒也可以。既然贾公子有如此雅兴,那小女子也恭敬不如从命了。”便坐在贾珂右手边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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