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说着,一面偷瞄元知县反应,见他不置可否,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还真就是冲着柳香延的事儿来的。

    灭音咽了咽口水,越发把嗓音降下去,“我也是猜测,我近来就发现柳香延不见了,再不出现了,得有个 得有十来日了罢我同您说,这实在很长了,往日里柳香延再晚都要回来的,最多最多听说在施家留宿过一两回,那也是隔日一早就有马车给送回来。”

    “你能肯定”

    “我肯定啊,这么个红火的人儿,哪儿能注意不到呢”灭音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小声问道“大人,他这是”

    若姜馨馨笑起来,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可不得了,灭音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她的震惊让脸部线条都扭曲了,粉扑簌簌地掉,不觉就大了声儿,“要死,这么个妙人儿居然就没了”

    “是啊,特别惨,只剩下个脑袋,到现在身体还没找着。”若姜说这话的时候,发现方才脸色就变化了的慧心眼下神色更诡异了。

    这预感说不上来,但慧心的表情一定不只是吃惊抑或伤心能概括,她还有其他。

    灭音也察觉了不对,拿胳膊肘撞了慧心一下,细声叮嘱,“你成日地关注那位,是不是知道什么该说就得说,没见都亲自来查了好好表现,别丢份儿”

    慧心腿软,立时自己扶住了桌角,她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日清晨自己在窗边看到的画面,细思来,那就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柳香延。

    “我我 ”她是真的惧怕,这样的天气,额角竟然渗出汗来。她只是个小小的卖酒女,怎么敢攀扯出那样的人物她之所以一直不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看到的事,就是怕惹祸上身,没想到元知县还是找来了,怎么偏生是自己看见了呢

    为什么自己要看见

    灭音在桌子底下狠踹了慧心一脚,她也不装着了,眼瞅着元知县这是要发飙啊,吼道“说啊,知道什么又看到了什么咱么知县老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是青天大老爷,包公在世”

    她都快明说了,元若姜都不怕,你怕个屁

    要捅马蜂窝横竖他自去捅,但若是此刻不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恐怕他先捅的就是自己,这可怎么得了这笔账再明白不过。

    若姜捧起小二送来的茶叶呷了一口,低头看了看,不是茶肆酒馆常备的粗茶满天星,可能是为了招待她特地准备的好茶。

    她的脸氤氲在茶雾里,眉目飘渺神色悠远,不急不缓地道“不愿意在这里说,那就是想去衙门里坐坐了”

    作势要站起来。

    “不是”慧心面白如纸,哆哆嗦嗦的,“我说,我说,我自是要说的,谁叫偏就是我瞧见了,我也知道这事挺离奇,说出来您都不见得信 ”

    “我信啊,”若姜又换上张笑脸,她是个最和气不过的人,甚至拎起粗瓷茶壶亲自给慧心倒了半杯,“坐吧,喝口暖暖的热茶慢慢讲来。”

    “嗯。”慧心徐徐坐下了,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位知县大人时他给她的印象,纯粹就是一个来借宿的亲切少年郎君,那时候她是动了心的,只是庵里事情多,出了命案,也就顾不上他了。

    而今再细打量,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气质却全不是那回事了,这世上便真有人是这般善变罢。

    若姜歪了歪脑袋,她不讨厌慧心的视线,想了想,认真地道“其实该说的你定是要说出来的,如果全天下所有人都畏惧说出真相,那岂不是无形之中成了凶手的帮凶么你要相信真相的力量,有时候,就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才有那么多人在追寻的路上前赴后继不畏强权艰险,哪怕死去也慷慨激昂”

    “会死”慧心“唰”地站起身来,两腿陡成了千腿观音。

    倒霉孩子灭音在心底暗骂,说话听音儿,她都听出来元若姜这是鼓舞慧心,只是慧心实在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她没这个思想境界,同她说其他都是多余,倒不如许诺保证她的安全来得实在。

    若姜一看慧心的反应就也知道了,不过她更好奇起来,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居然会这样畏惧

    慧心再次坐下来。

    这回她只看着坑洼的木头桌面,两手握住杯子,汲取温暖,“ 是施家的人。是,与广阳侯府沾亲的施家 ”

    “ ”

    施家在鹅县是跺个脚,整个鹅县抖三抖的存在。

    如若姜这般新上任的小知县,如果不能与当地的望族乡绅们处好关系,那之后对整个县的管理都会十分不顺,就拿朝廷收税一事来说,这方面就很需要鹅县本地乡绅富户的配合。

    一般来说,当地很多乡绅都是藏龙卧虎,有的是从朝廷要位上退休回老家颐养天年的,有的是亲戚正在朝里当官儿,关系网一层套一层,贸贸然如果搞不清身份关系就横冲直撞以自己为中心,觉得知县真是一县里说了算的,那就是无知,时间一久无形中不知会得罪多少人,今后仕途不畅都是好的,官儿都能给你搞掉。

    而鹅县里,当属施家稳坐头一把交椅。

    施家生了个好女儿,虽然不是正妻,却有能耐为广阳侯生下小世子,这就是争气。如果说施家原先只是普通的一个家族,族里出过几个进士、秀才、举人老爷,那之后的日子里因着同广阳侯府这一层关系,便如同是厚厚刷上了一层金粉,顿时不可小觑。

    果然是绕不开施家了 灭音师太抽了口凉气,看看嗫嚅着的慧心,再看看元知县,不知道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才好。

    也怕元若姜尴尬。

    年轻人再愣头青想拼闯出一番事业,也一定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若姜嘬了嘬唇,外头阳光明媚,里面却阴云密布似的,她一手支颐,“这就完了施家人,施家人,要知情人都像你这么说话办差的不得猜死,你倒是说说是施家什么人,做了什么啊,啊”

    慧心一脚踩空般回过神来,她看着元若姜的眼睛,漆黑的,发亮的,有希望,也许还有点对她的不耐烦,但绝没有退缩,一点都没有

    他真的不怕啊。

    “既然到了这步,我再畏畏缩缩的就实在矫情了。”他都不怕开罪施家丢官,她有什么资格怕

    “十来天前,是清晨,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慧心认真地回忆着,她指了下看对门视角最好的那扇窗子,“我日日都起得早,酒馆做生意晚,但我们是很早就要起来做准备工作的。那天我往窗子前的水缸里蓄满井水,耳边就听到了街面上的马车车轮声音,很轻很轻,但我听得到,我们之前一直住在山里边,我对细小的声音一直都很警觉。”

    她捏着茶杯的手指骨关节发白,“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鬼使神差地就凑到窗缝里去了 可能有种偷窥的感觉,我知道我很兴奋,我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怡红院门口,车把式的帽檐压得非常低,我没能看清楚脸,怎么说呢,当时就有一种直觉,他们太鬼鬼祟祟了,他们有事 ”

    “马车上有挂施家的灯笼没有”若姜问。

    “啊没有,这辆马车素得不行了,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三等仆妇出门套的那种车子。”

    慧心的眉心逐渐皱起来,“我看了好久,我以为就这么着了,没成想怡红院的大门吱呀呀开了条缝儿,不一会就有几个人出来了,我死也不会认错,最前边的就是柳香延,他身后的两个一个与他一般高,我也认得出,那是小枇霜,他太好认了 还有一个稍矮点,可能是竹芽罢,他们关系不错,至少比外人以为的要要好,一同出入的时候挺多的。”

    灭音显然是嫌慧心啰里八嗦讲不到重点,忍不住插话问“你到底怎么知道马车里是施家人”

    慧心越说越顺溜了,“我当然是看到了你们还别不信,我起初猜测到会是施家的马车来接人,反正那位小少爷为了柳公子什么也做得出来,家里又有条母大虫,可不是得偷偷摸摸的么,只是这阵子传闻他身子不爽利,我还想他竟如此急色了,就拖着病体也要来见美人”

    她停了停,这是故意卖关子,若姜也不生气,慧心果然就道“可是马车车帘子偏偏就掀开啦,偏偏就正对着我的窗我看得真真儿的,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发誓,我看到了施家的大小姐 这位施姑娘和柳公子坐在一起,马车走了,他就再也没回来”

    灭音师太呆住了,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兄妹二人爱上同一个男人的狗血故事,她被自己的想法摄住了,盯住桌面久久没能回神。

    若姜起身往外走,之前仿佛是施少奶奶有重大嫌疑,可这么一来,就不对了。

    她根本没听说施家大小姐失踪的事情,阮苏侠也不曾提及啊,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如果家里出了大事,比如杀人 他能在外人跟前表现得一切正常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关心外祖家的事

    嗯看他那样,这真是很有可能。

    不过目前来说,她要调查施家的话,居然很需要他

    若姜有些头重脚轻,她开始觉得老天爷在跟自己开玩笑了,她想做出一番成绩,想破大案子让上面知道,想叫老百姓热爱她,想升官想去京城,但是,眼下这个无身体案也太困难了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那两只人头怎么会在贺兰千户家的咸菜坛子里,第一案发现场也迟迟找不到,尸体也没找落,难道已经被烧掉了

    每年每个地方都会有很多积案,有些是县官老爷不想查,还有些就真的是查不出。

    若姜不想承认自己无能,但走出茶馆的这一刻,她是真的感受到了挫败,这样的自己和前一任知县有什么区别呢

    那位老爷至少还知道把自己县里的尸体搬到跟隔壁县的边界线去给自己省事儿

    可也不对,她总不能叫贺兰题搬家啊,人家非灭了她不可,现在还等着她给出个结果呢。

    结果结果,她有什么结果,她放下了泰半的县衙事务来查这个案子,不去跟高县丞斗法,可别最后两头不着。

    若姜想到这里就浑身不痛快,不意间朝怡红院望了眼。

    三楼那扇窗前空了。

    其实,她不禁想,阮苏侠这个男人,还是有真本事的。

    他长于验尸,脑子也活络,最重要的是,他身份尊贵,有太多时候能当挡箭牌,如果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不就是如虎添翼吗

    可是

    他的性向叫她担忧,他若是每天撩拨她几回,最后却发现她根本不是男人

    不得活劈了她

    感情骗子

    若姜一阵恶寒,她刚才居然想用“美男计”来长期构建她和阮苏侠的合作关系。可怕,实在可怕,这比她破不了案子还可怕。

    若姜揣起两手,仰面叹了口气,打算先回县衙再计议。

    “大人,不好了”她的小熊书吏气喘咻咻地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呼喊声不免引起了街上其他人的注意。

    若姜更是叹气,她一把拉住他往前走,嘴巴里抱怨似的重复,“我嘱咐多少回,低调,低调”

    “哦哦,知道了,”熊宝山白净的面庞因疾跑浮起了红晕,他抹了把脸,赶紧道“不好了,州府派人来了,这会高县丞正在接待,可那人说了,只等您回去才肯说,看起来没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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