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咬牙默念坐忘论中的经文,可魏殳的面容却不管不顾地一次次浮现眼前。
    恬淡虚无。
    谦冲宁和。
    是澡雪。
    澄心遣欲。
    宁静致远。
    是他心爱的澡雪。
    安坐收心。
    不着一物。
    是朱雀大街的惊鸿一瞥,鹤溪花下的一见倾心。
    是纷纷扬扬的落英,耳畔回响着的,春风一样的埙声。
    澡雪,澡雪,澡雪。
    香气猝然一烈,温恪恍惚回神,这才发现雪浪纸上竟写了满满一页的“澡雪”,边边角角上,胡乱涂了七八只鹤。
    心收不了,情忘不却,常清静经冷定自持的经文滑稽可笑地淹没在他满腔纯挚似火的爱恋中,情不知所起,早已一往而深。
    温恪烦躁地将雪浪纸揉成团,扔在桌角。
    东厢暖阁,魏殳睡意渐浓。
    半醒半寐间,耳边阔落落传来几声响,他蹙眉乜去,忽然对上一双绿荧荧的鬼火。
    魏殳惊了一跳,下意识摸出枕下藏着的短剑,呛然弹剑出鞘,却见那对飘忽的鬼火无辜地眨了眨,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是你啊。”
    魏殳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三更半夜,橘猫倒是新鲜得很,它闲不住地在榻上扭来扭去,腾出老大一片空地,又将床榻上的摆设一件件拨到地上。
    魏殳点起一盏明烛,任劳任怨地尽了客人应守的礼貌,将地上的摆设一一捡回原处,却听橘猫喵喵叫了两声,轻巧地跃去窗台,甩了甩尾巴,居高临下地将如意窗上糊着的窗户纸噗地挠了个大洞。
    “喵喵,下来。”
    橘猫无动于衷,毛脑袋直往窗纸洞钻去。这猫平日都很乖巧,魏殳不知它究竟怎么了,费了一番功夫将猫弄出来,轻轻推开如意窗,目光随着寄月灯昏黄的灯影向下一望,旋即长眉紧锁。
    他心里突地一空,转瞬又疑心自己看错了,将短剑藏在袖中,匆匆掌了灯,披衣出门。
    明烛在纷飞的雪花中倏地一矮,魏殳轻轻拢住烛光,走去院中,躬身一望
    那被薄雪覆盖的麒麟方砖上,赫然凝着一痕浓墨般的血珠。
    魏殳心下一惊,旋身向外望去,点点滴滴的血沫子忽而在银杏树下一顿,再也无迹可寻,约莫是被人擦去了。
    魏殳在院中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如意窗下。
    尽管血迹在薄雪中被浸润得渐渐发浮,可留在方砖上的血珠边缘依旧可见明显的锯齿痕,这样东西,显然是从高处溅落的。
    此处是平章公子的厢房,以温恪驭下之道,腌臜之物从来不得入室登堂,这血迹不该是牲畜留下的。
    不是牲畜,那便是人。
    若是人的话,伤从何处呢
    魏殳心念电转,袖中短剑锵然出鞘,雪亮的锋刃轻轻在名指一抹。
    血珠子一滴滴从他苍白如玉的指尖滑落,迸在青石砖上。
    血星边沿圆润平滑,不是这个高度。
    血珠一点点滚落在地上,魏殳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明烛映得麒麟方砖一片彻亮。
    有了
    锯齿缘,溅跃珠。
    这些血迹,都是从膝上一尺的高度落下的。
    魏殳搓开指尖的血迹,已明了那人的伤口约莫在他指尖至手肘处。
    魏殳敲了耳房的门,曹玄机在耳房睡得酣如死猪,平沙揉着眼睛问“公子夤夜来寻,可有什么吩咐”
    魏殳上下打量着平沙,不由分说地捋起他的衣袖。这小厮双手殊无伤痕,反倒被魏殳这番举动吓了一跳。
    魏殳向屋内的曹玄机望了一眼,问“晚上有人来过么”
    “不曾。”
    “小孩子有么落雁那样的。”
    平沙愣愣地摇了摇头,却见魏殳掌灯入内,同样检视了那邋遢老道的手。
    “公子在找什么可是丢了什么贴身的东西”平沙睡得懵懂,有些不明所以地挠挠头,辩解道,“温府仆从素不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您看这”
    魏殳眯起眼,似乎笑了“温恪呢他来过么”
    “呃这”
    平沙这一瞬的犹豫,魏殳便已了然。他冷笑一声,将烛台搁在案上“恪儿受伤了是也不是。”
    “小人小人不知。”
    魏殳根本不信这番托词,索性自己去看“他人在何处”
    “小郎君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平沙被魏殳这么一喝问,当即清醒,礼貌地向客人行了一礼,试探道,“夜深了,公子不如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不如明天”
    “不愿说那我自去找他。”
    言罢,魏殳取了烛台,转身走出院门。
    雪片在寒风中飘飞,魏殳身上仅披了一件大氅,氅衣之下,唯有一件轻薄的亵衣。
    他在温府寓居过四年,如今府中陈设皆不曾改变,老旧古板,恰似这百年世家一成不变的家风族训。
    唯有温恪,是不一样的。
    烛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魏殳兜起大氅,将烛光回护在怀中。
    温氏家法森严,温有道的堂屋是不可能容这么大的儿子居住的,能让温恪在这三更半夜大雪天留恋不忘的,唯有西厢院子里姜佩罗栽下的“抱香美人”。
    果不其然,西厢院门随意地敞开,清清冷冷的梅花香里,老梅树疏疏朗朗的枝杈间,掩映着堂屋里的一豆灯火。
    魏殳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他走去门前,轻轻叩了三声,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愠怒的叱责
    “都说了别来烦我。滚出去”
    魏殳动作一顿。他从未听过温恪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沉默片刻,缓声道
    “恪儿,是我。”
    西厢里的灯影忽地一亮,转瞬之后,悄然熄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眼看着三卷快要结束了,我竟然又又又一个没把控住qaq,这笔啊它大约有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就哗哗地往下写
    我有罪,我反思,我会搞快点的。
    讲个鬼故事,捡鹤集第二篇开始施工了,标题宠物笼中的鹤仙子不要想歪就是毛绒绒的小鹤崽,嗯,施工进度50,大约这几天就可以竣工。
    注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出自道教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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