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恪从他手中接过弓,握住望把。胸臆中似乎腾起一团火,他将弓平举及眉,心跳得有些快,魏殳方才开弓时凛若霜雪的模样,骤然浮现在眼前
    他想与哥哥一较高下。
    第一箭,正中靶心。
    魏殳审视一番入镞的角度,评价道“尚可。”
    温恪闻言,难免有些得意。可到了第二第三箭,却险险失了准头,温小郎君有些无措,却听魏殳叹道
    “心浮气躁,怎会射得准。”
    “满弓靠位,右手中指要实握,食指要虚罢了,我教你。”
    温恪有些汗颜,他自诩骑射之术比沈绰好不少,如今听魏殳讲来,却是连这些最基本的手型都没做标准。
    魏殳站在他身后,虚握住温恪的手。他不能教温恪家传的剑法,但这些骑射之术,倒也无妨指点一二。
    “再向前,食指触镞。”
    此时分明是仲夏,魏殳的指尖却比精铁打就的箭镞更冷;像玉,也像冰,凉浸浸地,烫着温恪握箭的手。
    暖风拂起他的墨发,轻轻擦过温恪的面颊,有些痒。
    “张弓。”
    声如昆山玉碎,微凉的吐息拂过耳廓,带着很清淡的草药味,温恪竟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初学弓箭,最难把控的,便是靠位与撒放。魏殳见温恪无动于衷,以为小郎君不得要领,轻叹一声,上手教他。
    二人右手合掌相贴,是半环抱的姿势。魏殳的指腹是粗粝的,竟满是弓茧。
    “弓弦拉至耳后一寸处。弓弦的开度不同,劲力也不一样。初练习的时候,最好保持开度一致,不然很难把握撒放的火候。”
    魏殳引着温恪,将弓弦拉开。温小郎君只觉得右手劲力一松,弓弦紧绷的力道便轻而易举地尽付魏殳之手。
    这人分明积劳体虚,面色苍白如春雪;可这副连香薰都难以承受的身躯下,竟藏着雷霆般的力量。
    温恪这才惊觉,哥哥才不是什么脆弱而易折的白鹤他分明是只踏雪而来的海东青。
    温恪忽然很想回过头,再看一看这人御箭时的神容。那双墨琉璃似的眼睛闪闪如岩下电,绽放出比任何烟火都要璀璨的光华。
    “专心。”
    温恪屏息凝神。耳畔是林间的阵阵蝉鸣,伴着胭脂湖上龙舟密集如雨的鼓点;在一片喧嚣里,他却分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今日是五月初五,温府小郎君的生辰。按照往年的规矩,午间是要在府中大办生辰宴的。
    平章公子的生辰不算小事,温苏斋作为平章府的老管家,自然要将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一大清早起来,就忙前忙后地张罗。正巧今年平章大人在祖宅,又延请了许多德高望重的人物,这一岁的生辰宴,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现下巳时刚过,府中已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第一位到的,是格式馆的容仪老先生。温苏斋为先生奉了茶,平章大人如今正在浣雪堂,亲自接待他。
    温苏斋知道老爷与先生有事相商,便阖上门退下。门房处早已有小厮执笔侍应,将客人带来的生辰礼一一登记在簿。
    温苏斋检视以后,点了点头,嘱咐小厮好生伺候。
    今日赴宴的,都是与温氏交好的邻郡望族,老爷为了给小郎君日后铺路,可谓煞费苦心。
    温苏斋跟了平章大人多年,深谙世家结交之道。宦海浮沉有如浪里行舟,谁也不敢说没有触礁的时候。尽管老爷已尊为当朝宰执,可这些礼簿上记下的人情,将来也都是要等价奉还的。
    温苏斋见那几名小厮点头应下,便绕去后厨看为宴席准备的菜品。
    后厨分两进,第二进才有火灶台。厨房热火朝天,几个汗流浃背的粗使仆役提着菜篓,忙里忙外,进进出出。
    温苏斋跨过门槛进去,向灶台处望了一眼。滚油在铁锅里劈啪炸响,煎着金灿灿的细银鱼,耳边尽是颠勺炒菜之声。
    今日来宾多,厨房里仅是打下手的仆役便有十三个,连落雁这样五六岁的小丫头都蹲在厨外的角落里,一脸严肃地帮着剥毛豆。
    厨房第一进,摆着一张丈许长的大理石台。宽阔的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已备好的各色菜品。
    排在最前头的是凉菜。温苏斋看了看,第一列摆着蜜煎樱桃,玉灌肺,还有一品莲房鱼包,都是掌勺的张妈妈最拿手的。
    再看左手边,则是几样已经备好的汤品。汤羹分盛在梅子青色的小瓷盅内,加了盖,是一人一例的;只待众宾落座后,隔水再温一遍。
    一切都按着既定章程进行着,看起来尚算完满。
    温苏斋却还不放心,又折回第二进,叮嘱灶台边的掌勺厨娘道“容老先生不爱吃带葱姜蒜的。老爷要请他做小郎君的西席,这些老人家养生滋补的菜品我圈出的这些,重新再做一份。”
    他仔细交待完,转身跨过门槛,便遇上了自浣雪堂出来的平章大人。管家恭恭敬敬道“老爷。都办妥当了。”
    温有道端着一盏武陵大红袍,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浅湖色的飘纱蝉衣。这种颜色轻而薄,奇异地将平章大人面部端肃冷厉的线条软化了三分,显得格外和蔼宽悦。
    月前小郎君刚得了格式馆的“甲等第一”,平章大人虽未给予儿子过多褒奖,可温苏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老爷为这事儿一直高兴到了现在。
    经当朝宰执之手的,都是关乎国家社稷的要务;相比之下,温小郎君的学测第一不过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身为人父,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终于明晓事理,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的呢
    温苏斋见老爷高兴,也跟着笑了。
    平章大人随口问道“恪儿呢怎么不见他来。”
    “老爷,小郎君一大清早就出门去了,说是要看龙舟。”
    温有道闻言,皱起眉。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将茶盏盖上“龙舟他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苏斋,你差人去将恪儿寻来现在就去。”
    温恪新得了弓,爱不释手,玩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双臂发酸,额角冒汗,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坐在十里亭中,歇一阵。
    凉风吹脸,好不快哉。
    此时已近饭点,他与魏殳商议着去街市买点吃食。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二人行至半途,天色渐渐转阴,温恪抬头一望,只见东方已蓄起湿漉漉的浓云,阳光消散在云翳里。云团黑沉沉地压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雷鸣声。
    看样子竟要下雨了,可距此最近的街巷还有一里之遥。还未等温恪想好对策,濛濛细雨已伴着斜风,柔柔地飘落下来,再一眨眼,雨点已大如豆了。
    温恪拉住魏殳的衣袖,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哥哥一向身体不好,不能受凉,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凉凉的雨水当头淋下来,温恪竟先打了个喷嚏。
    他方才玩得太疯,发了一身汗。温恪自认为年纪轻,底子好,可冷热交替之间,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魏殳停下脚步。他那纤长的眼睫上蓄满水珠,雾濛濛地瞧了温恪一眼。
    “我”
    温恪还未说完,却见魏殳解下外裳,兜头罩住他。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灰云、雨幕、春溪、碧草,统统消失不见,入目的唯有一片纯澈的天青色,那是魏殳的葛布凉衫。
    “小心风寒。”
    魏殳的语气依旧是疏离而冷淡的,葛布粗劣,是穷人才会穿的衣裳。淡淡的草药味萦绕在温恪的鼻尖,带着魏殳身上的温度,很暖。
    “哥哥”
    “我不怕冷。你是温府的小郎君,将来要匡扶社稷的人。我不一样。”
    温恪愣愣地看着他,很想说一句“自己从未有过这样远大的理想”,却终究闭上了嘴,唯恐这人失望。
    他温恪固然是锦衣玉食的平章公子,可鹤仙儿呢
    鹤仙儿这样好,想必也该是父母眼中的明珠,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可他从来孤身一人,还总是顾着别人。
    温小郎君低下头,闷声道“都怪我。为什么要选十里亭,为什么要在今天。”
    他的话音很浅,倏忽消散在雨声中。魏殳似乎并没有听见。
    温恪撩起葛衫,抬眸望去,雨水顺着那人苍白削尖的下巴,没入衣领。鸦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他脸上,衬着白色的中衣,雪色的后颈,掩在磅礴的雨雾里。
    冷雨打在衣料上,发出扑落落的细响;呼吸之间,尽是清苦的药味。
    从相遇到现在,这种苦涩的气息一直萦绕在魏殳身边他在用药,又怎么能受凉呢。
    灰云挟雨而来,温恪不由分说地攥住魏殳的手腕,拉着他,在大雨中疾行。
    湿灰灰的云下,是蒙着雨幕的青屏山。
    一刻钟后,二人终于行至闹市。
    疾风伴着骤雨,豆大的水珠溅落在青石官道上,扬点泥尘。
    街边有不少卖雨伞的铺子,两人随意进了一家,温恪一眼相中了那把灰绸里衬的油纸伞。
    油纸上,绘着一行白鹤,而底下的灰绸里子,则绣着几朵梅花。
    梅花正是他临江温氏的家徽。
    白梅伴着白鹤,真好。
    巳时三刻,温府栖霞堂。
    一名仆役行色匆匆地跑到温有道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到哪儿了找到了么。”
    仆役脸色一白,诺诺不敢应,却见平章大人面沉似水,吩咐道“再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隐没在层云里,天色晦暗,栖霞堂里一片肃寂。平章大人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不动,众宾莫敢提箸。玉盘上的珍馐无人问津,三刻钟过去,满桌的精致菜肴渐渐变冷。
    窗外堆着厚厚的雨云。雷霆乍响,惨青色的电光透过雕花隔扇,映得栖霞堂内一半明,一半暗;半明半昧之间,衬得平章大人面容冷峻,心绪难测。
    沈绰坐在后排,暗自替温恪捏了把汗。
    从前二人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临到这样的要事,温恪竟也敢甩他父亲的面子。沈绰自诩临江第一的纨绔,此番看来,当真自愧不如。
    他的兄长沈铎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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