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出萧涵的人, 是为了防止误伤。黎秩清楚,至少还有一个人,是萧涵亲眼所见与圆通见面的内应, 他不一定会听命圆通,但他们合作过, 难免没有下一次合作。而就在今日,胡长老告诉他,三堂主曾亲自接待圆通。
    三堂主王庸老王啊,这个尽心尽力照顾了黎秩十年的人。
    在黎秩的房间里, 几乎处处遍布着此人留下的痕迹。
    他主管内务, 黎秩的很多必须之物和房间里的物件都是他亲自置办的。他若要害黎秩, 有着无数个机会, 而他从来没有。况且他年轻时受过重伤,落下后遗症, 身体一直很不好。
    黎秩愿意相信王庸的,那就代表他必须怀疑另一个人。可王庸为什么要隐瞒他和左护法圆通来过的事
    黎秩想不通,只觉心烦, 他一心烦, 便提着剑出门练剑。
    云霄十二式练了数遍, 黎秩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坐在湖边枯树下等待月出, 九斤长剑拄在边上。
    忽地,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黎秩眸光一沉,快速握住长剑。
    映着清冷月光的剑锋刺向身后, 载着如霜剑意,快得不可思议。一片天青的衣摆往后略去,身形如鬼魅般迅速,眨眼间,已退出数丈外。
    黎秩也看清了来人是谁,却没有半点收手之意。适才练过的几遍剑法算是热身,眼下有人主动过来,他便当做练手了,长剑紧追其上
    剑锋一往无前,透出阵阵杀意,可来人却只顾躲避,并不还手。
    哪怕他功夫再好,身法再妙,在十数招后,九斤长剑依然迎上了他的脖颈,他不再退,剑锋亦止住。
    黎秩剑指来人。
    “为什么不还手”
    来人着一身天青长衫,身形颀长,眉眼温润,此刻正含笑望着黎秩,“听闻教主受伤了,不敢乱来。”
    黎秩眉头一紧,冷着脸收回剑。
    “刀剑无眼,日后我练剑之时,二堂主还是莫要靠太近。”
    此人乃是教中二堂主温敬亭,七代教主的义弟兼心腹,原圣教左护法,二十年前在江湖也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名,如今只在教中管着财务。
    温敬亭听到黎秩煞有其事的训斥,眼里笑意未减,“教主前些时候才受了伤,还是不要舞刀弄枪为好。”
    “我早已痊愈”黎秩故作冷脸,重又举起长剑指向温敬亭,“若是温堂主无事,亦可来给本座来练练手,本座许久未领教温堂主的功夫了。”
    温敬亭道“那就是属下老了,身子不利索了,不敢乱来。”
    黎秩一脸扫兴,提醒道“温堂主今年还不到四十。”
    温敬亭耸肩,“教主身体不适,属下自然不敢与教主动手。”
    黎秩手里的剑仍指着温敬亭,他眸光一转,饶有兴趣地问“倘若本座要杀你呢你也不还手吗”
    “那要看教主究竟是为何要杀我了。”温敬亭不慌不忙,笑说“若是教主冤枉了属下,属下自然不甘心。若是属下犯了错,属下愿领死。”
    温敬亭笑看黎秩,脸上满是无辜,“不知属下犯了什么错”
    这只老狐狸比黎秩还坦然,黎秩顿觉无趣,放下手里的剑。
    在他的众多长辈中,温敬亭心机深沉,手段也狠辣,为人较偏激,可有很多道理,都是他教黎秩的。有王庸与红叶放纵无度的宠溺下,常让黎秩吃瘪的温敬亭也让他学到了不少。
    可黎秩回到伏月山上已经两天了,现在他才来,让黎秩多打量了几眼温敬亭。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狡黠的黑眸里藏得全是算计,只不过,他对黎秩也是真的好。
    他的好与其他人不同,有底线,不会无条件赞同黎秩的意愿。
    黎秩这教主之位,也是他手把手教导着才慢慢坐稳的。比起另外两位前辈,他于黎秩更像是朋友。
    一个与黎秩多年来你来我往,无伤大雅的互相算计着的朋友、老师,他的教导方式总与他人不同,将自己当做黎秩的对手,激起黎秩的好胜心。
    黎秩深深看了温敬亭一眼,无声将长剑归鞘,转头就走。
    温敬亭十分自觉地抬脚跟在黎秩身后,笑问“黄沙帮的事情,教主不打算给大家一个交待吗”
    黎秩很不想提此事,黑下脸说“你要什么交待”
    “总得让属下知道教主是个什么意思。”温敬亭道“黄沙帮帮主是你杀的吗不管是不是,教主现在又如何看待六大门派的讨伐”
    温敬亭又问“这些事,三堂主未与教主说过吗”
    确实未说过,黎秩回来方才两日,也闲了两日,将伏月教交给两位堂主打理,他放心得很,谁知温敬亭还是找上门来了,非要他拿主意。
    黎秩往前的脚步一顿,回眸斜着温敬亭,“温堂主怎么看”
    温敬亭总挂着温和浅笑的脸上透出几分凉意,张口欲言。
    黎秩说道“明日正午叫上所有人来往生殿,到时再说。”
    如此一来,温敬亭不得不将已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黎秩见状轻哼一声,步伐轻快地走进自己的住处,凌波苑。
    温敬亭摇头一笑,也跟上来。
    黎秩看看他,又看了眼昏暗的天色,“还跟着本座作甚”
    温敬亭走到他跟前,伸出一手。
    黎秩疑惑地看着他的手,却见那只手慢慢伸向了自己的腹部,在距离他的腹部只有一寸之距时,黎秩眼眸一紧,快速扣住了温敬亭的手腕。
    “干嘛,又想下毒训练本座面临危险时的反应能力”
    温敬亭道“从教主十岁那年知道教主百毒不侵后,属下就再也没有给您下过毒,这对您根本无用。”
    “知道无用你还做什么”
    温敬亭垂下黑眸看着黎秩的腹部,“伤的是这里吧”
    黎秩推开他的手,警惕地往后一退,“我已经好了。”
    “表面上看着是好了,内里却未必。”温敬亭收回手,不紧不慢地在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黎秩,“仙芝血莲丹,对教主身体有益。”
    黎秩面露疑惑,“什么东西”
    “宫廷秘药。”温敬亭道“据说可解百毒,赠长寿元,大补药。”
    黎秩俨然不信,双眸忽地亮了起来,狐疑地看着温敬亭,“你哪儿来的药去过宫里了”在这种时候听到宫廷二字,难免叫黎秩多疑。
    温敬亭微笑道“属下管着教中财务,哪有时间去宫里不过是托人带的。据说是个老太监从宫里偷出来的,花了足足三千两才弄到手。”
    黎秩深吸口气,一把夺过玉瓶。
    “别是被骗了。”
    “药已叫银朱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也值这个价。”
    黎秩打开瓶塞,轻轻嗅了一下,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实在琢磨不出此药到底哪里值三千两了,心下不由觉得温堂主败家。他心里也清楚,毒药对自己无用,温敬亭敢把药给他,药肯定就没有问题,他也便收下了。
    “我知道了,记我账上吧。”
    温敬亭淡然一笑,财大气粗道,“这是属下送教主的。”
    对啊,他是管财务的。
    黎秩定定看着温敬亭,半晌后才吐出二字,“谢了。”
    黎秩拿着药瓶转身回房。
    温敬亭还未走,跟着黎秩走进房间,在他身后说“倒是很想听听教主这次为何会遭人算计。”
    黎秩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拿了人好处的他还是给面子回答了。
    “一时失算。”
    “教主不应该失算才是。”温敬亭意味深长道“教主不是十一年前的小姜,而是伏月教教主,按理来说,这一次你不该败给武林正道。”
    事实上,黎秩却不是败给武林正道,而是圆通的算计,藏在背后算计人,他不过是一时不察。而听到温敬亭那句他不是十一年前的小姜
    这样的话,黎秩这些年听过无数遍,这次却有了一些逆反的心理。萧涵说他是小姜,也是黎秩。
    温敬亭却说他只是伏月教教主黎秩,所以他不能失败
    这么多年了,黎秩第一次心有不甘,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温敬亭也从不会对着他咄咄逼人,他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听闻教主今日下山去了,还找了胡长老,可是在查什么”
    这话又让黎秩想起另一件犹豫不决的事,黎秩心情突然变差,凉凉地瞥向温敬亭,“明日正午让几位香主和堂主到大殿里议事,现在,本座要休息了,温堂主先回去安排吧。”
    温敬亭倒也不气,笑着点头。
    黎秩目送他走后,也出了门。
    山巅内院禁地万籁俱寂,只偶尔经过一队巡夜的教中弟子。
    黎秩大步流星走出凌波苑后,被山上晚风那么一吹,脚步慢了下来,他一边走,一边回想王着庸往日的模样,忽然就想到十年前的事。
    黎秩还小的时候并不怎么喜欢王庸,他也说不出来是为何。可是王庸对他却是掏心掏肺的好,大家都这么说,黎秩也不会没有半点动容。
    只是在阿九说过他可能是王庸的私生子后黎秩对此难以接受,抗拒地跑到后山躲起来,不想见到王庸。而王庸跑遍了整座伏月山,还是找到了他,一瘸一拐地背着他走回来。
    黎秩没想过让王庸受伤的,王庸也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跌的,可黎秩总是过意不去,伏在他背上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他,你真是我爹吗
    王庸当时整个人愣住了,片刻后笑说,你要这么叫也可以。
    那时黎秩自然不肯叫,他警告王庸,他是有爹的,虽然现在人不见了。他让王庸不要乱说话,他只会是伏月教教主的儿子,不会喊他爹。
    话虽如此,在王庸十年的悉心照顾下,黎秩心里还是认下了这个干爹。他是有爹的,但王庸对他那么好,亲自照顾了他十年,又教他易容,算是师父了,师父,也算半个爹吧
    只是王庸为什么要瞒着他圆通来过的事他有什么苦衷吗
    黎秩恍然回神,抬眼一看,已经到了王庸的住处。他看着院内窗纸上的烛光,走近门前抬手敲门。
    不等他说话,里头便道“进来。”
    黎秩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王庸披着外衫站在房间里,他像是刚从床上下来,长发披散,其中夹杂着几缕银白,身形越发消瘦。他正不住咳嗽,想来是旧病复起了。
    黎秩快速进屋关门,挡住门外的风,“三堂主知道本座会来”
    王庸见到他却是一愣,压下咽喉间的瘙痒不适,笑道“我不知道教主会来,以为是小白来送药了。”
    小白是他的徒弟,师父病了,徒弟在病榻前照顾理所当然。
    黎秩心虚地别开眼,“我让小白留在山下照顾几位长老了。”
    “原是如此,难怪这么晚小白还没回来,不过他不在,银朱也会来的。”王庸反过来安慰黎秩,“小白武功不济,确实该磨炼一番了。”
    黎秩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便被王庸请着到桌边坐下。
    王庸提壶倒茶,烛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整个人气色极差,苍白至极,手背上藏青色的脉络突显出来。分明昨夜见到他时还不是虚弱的。
    黎秩面上有些不自在,索性夺过茶壶,“我自己来。”
    王庸笑看着他,时而低咳一声。
    黎秩眸光闪烁,在袖中拿出刚才温敬亭给的小玉瓶,推给王庸,“若是总不好,便先放下事务好好休息。这药,你让银朱看看能不能吃。”
    王庸问“这是何物”
    黎秩道“温堂主弄来的宫廷秘药,仙芝血莲丹。”
    王庸眼里的光芒一顿,笑容淡了几分,却利落收下了丹药,“多谢教主,教主放心,我很快就会好的。”
    黎秩点点头,看着对方病弱的模样半晌,才缓缓道明来意,“我今日去见过几位长老,他们说,约莫两个月前,你见过镇南王府的人。”
    王庸面色一僵。
    黎秩指尖转着茶杯玩,眼眸低垂望向杯中氤氲的温热雾气,语调冷淡,“我这次下山,也见到了镇南王府的人。他叫圆通,是一个秃驴,他在黄沙帮设局构陷我,非但如此,这阵子江湖上很多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王庸眉头拧起,神情格外凝重,“我便知他不会罢休。”
    黎秩听到这话便知王庸绝对知情,他面色微沉,轻轻搁下茶杯,一脸正色凝视着王庸,“本座希望,三堂主能给本座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庸少见他如此认真,遂叹道“我本来也不想瞒着教主。”
    黎秩颔首,“你说。”
    王庸似在措辞,须臾后,他长长叹息一声,“这个叫圆通的番僧,是镇南王府的门客,也是镇南王的心腹,他的确来过总坛,不止一次。”
    黎秩听到此处,面色越来越冷。
    王庸说道“我并非刻意隐瞒教主,只是未曾想过,他竟会针对教主做出这么多事,让教主受苦了。”
    黎秩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他其实是”王庸垂眸沉吟良久,最后慢慢抬起头,望向黎秩,面上神情十分严肃,也勾起了黎秩的好奇心,他才接着说“你娘的师兄。”
    黎秩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没错。”王庸点头说“你娘亲是镇南王府的人,是圆通的师妹是他出家前的师妹,被他带去镇南王府。多年前,你娘奉命入中原,因缘际会与老教主相知相识,也便有了你,但你娘最终死在圆通手里。多年来,他一直都未放弃追查你们父子的下落。”
    黎秩忽然有些头晕,“你是说,圆通棒打鸳鸯,还想杀了我与我爹可我一直都在伏月山,他这么多年为何不来还有,我娘她到底是什么人”他也十分严肃,“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是王庸,不要因为我娘已经变成了后山的一座坟,你就胡编乱造。”
    从称呼的变化可见黎秩此刻心情不妙,王庸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绝对不会说你娘亲半句坏话。”
    黎秩见他如此,更确定他定是喜欢极了自己那从未见过的娘。
    王庸思索了下,“你爹的癔症由来已久,他自己在外行走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圆通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你娘死后,你爹就疯得更厉害了,他把你放到了姜家村养大,很多年后,教中的人才知道你的存在。”
    黎秩还是一脸不信。
    王庸认真地说“教主记住,圆通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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