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嫁,如今尚还有五个多月。这段时间她帮着照顾福康安,也帮了不少忙。她知道自己不聪明,本来只敢给两个大丫头帮帮手,都不敢经手福康安的事。后来还是如意和雀宁告诉她不必防备那么多,府里人丁简单,大夫人礼佛、二夫人醉心诗词画册,小孩子也少,没宫里那么凶险。何况时春的房间素来是铁桶一样的。

    明玉看这四房的下人果然井井有条,主院也不怎么有别的院子的人来打扰,感叹四夫人果然治家有方。早些年,娘娘出嫁不久,那时府中大爷和二爷都在家,两位夫人也年轻,府里见天为了纳妾和子嗣的事吵架,要么就是妯娌间捻酸儿,每房互相之间都有说不完的腌臜事儿,唯有三爷和四爷的房里还清静些。不过这本也就是公侯宅院里惯常的情况。

    十几年过去了,只怕就算娘娘还活着,也不会想到规矩重、门楣深的富察家有朝一日府里会这么简单,倒跟民间百姓家似的,和和睦睦,风波不兴。

    她也在这里得到了一丝喘息,享受到深宫里得不到的惬意和放松。不必担心有主子虐待,也不必防人防得那么警惕。虽然说她帮着打下手,但照顾孩子,其实是明玉最喜欢的事情,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她先主的子侄。

    在宫外,她甚至平时还能出门去逛逛街。哲郡王府建成的时候明玉还去看了一眼,看着看着就湿了眼眶。

    一转眼,六阿哥都封王了啊。

    只是虽然她自由了许多,但却没想过去见自己的未婚夫。就连海兰察平时来找她,她也是忙溜出了府来逃避,不愿意见他。

    时春一开始忙着照顾福康安,等他过了满月宴后便轻松了许多,也能腾出手来处理别的事了。明玉的异常自然被她收在眼里。她照顾福康安的那段时间精神头极好,只是面容总带些不该有的苍白。

    她疑心明玉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不然如何解释她堂堂一个大宫女,后来又成了富察家的义小姐,吃穿用都不受亏待,面色反而那般差。

    时春旁敲侧击打听过,但明玉只装着听不出来的样子。太医来府上给时春和福康安诊脉的时候,时春让太医给义小姐也看看,却被她站起来不顾礼数地逃走了。

    时春更肯定她有心事。只是自那以后明玉总是避着她走,很是害怕被她查出来什么的样子,时春不好吓着她,便想着寻机会再看。

    四月的时候,婚礼的东西都赶好了。婚服也送到了。绣娘跟着来府,预备着做出修改,时春便让人唤了明玉出来。

    明玉本是高高兴兴地把嫁衣上了身的,只是在被绣娘整理着袖子的时候,突然就捂住了心口站也站不稳。时春连忙叫府里下人去请太医,又让丫头们把她扶回了内室床上躺下。等明玉缓过气来,才扭头对她道“我似乎惊吓到四夫人了。太医就不用请了,我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时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明玉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

    明玉苦笑了一下,一滴泪很快从鬓角滑下去。她说“当初皇后娘娘去世,我就跟了纯妃。一开始她对我很好,只是当我撞破了她的真面目,她便命人将许多针逼入我的体内。后来令妃娘娘回宫,请了太医为我逼出那些银针。我们都以为所有的针都被排尽了,但从去年起我的心口就不停地绞痛,去看太医也说没什么大碍,我那时便明了定然是有被漏掉的银针流去了心口。我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便不欲耽误海兰察。只是没想到四夫人好心,接了我出宫,我想着最后的日子里能在富察府度过,也十分快乐了。”

    时春微微动容,怎么也想不到这竟也是苏静好造下的孽。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明白明玉这样放弃是断断不行的,对于海兰察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她伸手,握住明玉冰冷的手“明玉姑娘,这世间值得你留恋的事,难道真的只有先皇后的家吗你想想看,还有两个月,便是你和海兰察的婚期。他如此喜欢你,好不容易才盼到这一天。你忍心让喜事变味,给他一辈子留下阴影吗”

    明玉面露不忍,但道“可我已经问过了宫里的太医,都对此束手无策。若非我实在没有办法,又怎会不想与他在一起我在婚前找个时间偷偷地离开京城,总好过成婚后他日日为我担惊受怕、忧心我时日无多要来得强。”

    时春摇摇头“这话不是这么说的。或许你觉得你不告而别是为了他好,焉知海兰察是不是这样想呢我和傅恒夫妻这么多年,学到的最大道理便是坦诚。若有困难,一起面对就好了。倘若我们谁遭逢了不幸,那趁着剩下的日子,也一定要把该说的话、该表达的感情都告诉对方,这样才公平。再说,你又怎么能说你一定就会死呢不过是你自己的猜测罢了。要我说,你既然那么喜欢小孩子,就不想着有一天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明玉面上表情大乱,时春趁机让人去追上之前请太医的下人,叮嘱说一定要把叶天士请到。

    等她扭回头,就看明玉面色平静下来,侧着头,显然在听她的吩咐。看时春回过头,她对她感激一笑。

    “多谢四夫人。我听了您的话,也觉得自己残忍。或许我该给海兰察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倘若他害怕未来我们的命运,到时候我再走不迟。”

    时春笑起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好,你若是想,我就叫人把海兰察请过来。”

    明玉对她点了点头。

    海兰察来的时候,叶天士正收起医箱走出来。

    时春跟在他身边,问“叶太医,怎么样针能拿出来吗”

    叶天士摇了摇头“那根针已经往心脏去了,普通的方法逼不出来,除非刨开胸膛,然而这无异于异想天开。”

    海兰察急着踏前一步“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叶天士“这倒也不是。虽然拿不出来,但可以用针灸和药物延缓针刺入心房的速度。若是调养得当,是可以晚许多年的,而且就算进去了,也是有不同的。多加注意完全可以小心些活着。

    海兰察松了一口气,露出来个笑“那就好这样就很好了”

    待叶天士被人领着去写药方,海兰察才移目对时春,猛地掀衣跪下。

    “嫂夫人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从此以后有任何要我去做的事,我都义不容辞。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时春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俯身扶他。

    “好了,这些话留到之后再说。现在明玉姑娘在房里等你,她心里忐忑,还得要你给她些力量才好。”

    海兰察果断道“我知道我早已打算好了,有事夫妻一起抗。既然她不是不喜欢我了,那我就什么也不怕。”

    说完,他就再行了个礼,便急匆匆进去了。

    六月的时候明玉从富察府出嫁,那时福康安已经半岁,长了许多。他身子骨本就健壮,又被养得白胖,时春抱着他观礼,旁人看着总说他和傅恒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起傅恒,他的家信月月都有,也在信间和她解释了前因后果。时春本来就没怪他,只是讨厌他事发突然的通知,但他似乎被她生产时候断了的家信吓到了,那以后用词有都些诚惶诚恐。

    她心里觉得好笑,但也觉得该给他个教训,好让他明白她的心惊胆战,于是打定主意不能很快让他发现她早就不生气的事。

    到下一年开春,傅恒终于凯旋回来了。他战功赫赫,但对一直记着仇的福隆安来说什么都不算。他打定主意不要让自己阿玛好过,时春看在眼里,任他发泄了一段时间,还是把他叫来开解。

    福隆安到底还是个孩子,心中总会觉得委屈,能宣泄也好。只是他也该明白,他阿玛为人臣子,很多时候都是为了皇室为了国家身不由己。若没有他阿玛拼命去杀敌,他又怎能生来就比别人养尊处优这么多富察家的荣华富贵都是傅恒用命换来的,这话一点都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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