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得知这期杂志没把那篇分析放出来,不免觉得迷惑“那篇分析有很大的疏漏”

    “不,与其说是疏漏,不如说是时机不对。

    现行的自由贸易政策拥趸众多,根基不可动摇。

    国内其实也有些颇具远见的人,看出了不加监管的自由贸易,会加大国内阶级摩擦是,法国大革命确实算是一个有力的例证。

    但怎么说呢,国内一直把自由贸易政策奉为圭臬,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在这场自由狂欢里,获益太多。

    大家都认可,这一政策不受控制的那部分,我们可以靠制度和自我革新进行弥补。

    为了不让外来粮食冲击国内粮价,保护耕地,我们也出台了谷物法之类的法令,来调节市场。

    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对自由贸易政策的对抗。

    要是别的国家都照着我们的办法做,搞贸易保护政策,我们在别国的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再有所谓的加强管制的问题,尤其是加强政府管制,这其实还挺过分。

    你还太小,对我们国家文官系统官僚主义那一套,了解的大约还不够深。

    让那些人把手伸太长,这个国家大概就要给他们吃空了。

    除此之外,我们国家的国民,本身也很不喜欢那种大刀阔乎的变革。

    每天出门天气都不一样,大伙儿烦都烦死了。

    在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还是一成不变为妙。

    还有你最后关于股票市场迟早会崩溃的论断,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说到证券市场的弊端,证券经纪人和大客户勾结,建老鼠仓什么的,那听起来简直如同天荒夜谭。

    多少只眼睛盯着那个“制钞机”,谁敢做这类匪夷所思的事。

    要是果真有这样的事发生,任何监管方法,恐怕都不会奏效。

    到了那个地步,除了把整个证券市场关闭,恐怕也没别的办法了。

    若是这样,你这篇分析出不出版,其实也没有意义。”

    “”这歪理听起来还蛮有理有据,不过玛丽并未放弃,“我原以为你这个月就会把那篇分析放出去,我敢打赌,下个月月初市场就会出现溃散。

    这个月把文章出了,让公众看到平衡自由和监管,以及建立监管体系的重要性。

    下个月,杂志社就能一战成名。

    辉格党阵营,也会给人留下一个深谋远虑,勇于自省的好印象。

    接下来十几年的大选,恐怕都稳了。

    可现下你干得真漂亮,是不是”

    这番指责,奥斯顿可无法接受,他忿忿道“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有几个预言能带来好结果。

    俄狄浦斯的悲剧难道还不够深刻

    预言说得不准,就是个笑话。

    说得准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儿。

    迟了,那根本不算个预言,只是哗众取宠。

    早了,别人也未必信。

    信了,出事了,受害人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反而会指责预言者为何不积极作为。

    杂志社充其量只是个中介机构,大可以把自己撇清,但你这么个小姑娘,万一哪天被人挖出来,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稳妥起见,还是谨慎一点”

    “看来我是不能指望你们会发声喽”

    “我们当然会,只是咱们得照规矩行事。”

    没错,那可不能作为预言,但许久之后,万一果真有这种苗头,倒是可以作为事后分析论证出版,奥斯顿信誓旦旦地想。

    “可你想过没有,杂志社既然已经出版了女王,让民众知道了卡尔是如何操纵证券市场如果不跟着出版这篇分析,万一小说里的情节在现实中上演,那你这样遮遮掩掩,不说清楚,反而更让人浮想联翩。”

    奥斯顿先生闻言,猛地僵住。

    他这会儿突然体会到,威廉大法官阁下曾告诫过他的,别自掘坟墓,是个什么意思。

    这丫头,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心里怎么就没有丁点儿畏惧

    奥斯顿一边深深疑惑,一边妥协着劝慰道“先声明,我前头并不是故意在跟你过不去。

    其实你那篇分析里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我也在着手调查。

    我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回股市如此狂热,有脑子的人都会有所警醒。

    据我现在手上掌握的资料来看,太多人想从里头捞钱,真真假假,已经难以看清。

    这后头或许还牵涉到一些大人物,一些你想象不到的大人物。

    再往深里查,若是真查出什么,我出身卡文迪许家族,不论如何,我舅舅会保护我,我最多就是被警告一下。

    而你,小家伙我真的不想吓唬你。”

    “你在担心我”玛丽诧异地眨巴眨巴眼。

    “是的。”顿了一会儿,奥斯顿爽快承认了。

    “那我同意你不公布这篇分析文章”,玛丽闻言,果断做出决定,“不是因为这样做,结果会更好,恰恰相反,这样做反而可能碰上更大的麻烦。

    但是我不在乎,既然你叫我高兴,那我也要叫你高兴。

    你只管放心按你想的去做,无论将来面临何等境况,我都能处理干净,你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怕事的人根本干不了新闻出版业,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担惊受怕,但我不希望你受到牵连,遭遇危险。”

    “这句话我原样奉还,你才是,别再往下查了后头的人如果真要动手,杀了你便杀了。

    你舅舅能量再大,也救不回个死人。

    而我他们干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

    不跟他们对着干,只是因为我认同法不溯及既往。

    在议会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出台新的监管法令之前,他们就是把整个社会的闲散资金挖空,我也不会出手。

    不过他们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玩把大的。

    宰几头雄狮,从此以后,在这座伦敦城里,我就是传奇。”

    奥斯顿闻言,瞳孔急剧收缩,他不知道玛丽提到“雄狮”是随口说说,还是在用“雄狮”指代国王那些已经成年的私生子。

    到了这一步,他只能佯装镇定,硬着头皮警告她说“少做多余的事儿。”

    玛丽耸耸肩,脸上就差直接写上“理解”、“放轻松”等字眼儿。

    但奥斯顿绝不跟她开玩笑,他依旧满脸严肃,死不松口。

    他以为只要小心翼翼,收敛锋芒,就可安全无虞,没想到暴风雨竟来的毫无预兆。

    玛丽出事的前一天,他应父母的要求,去皮卡迪利大街的卡文迪许祖宅,陪伴他“独居”的舅舅德文郡公爵威廉卡文迪许,挨过伦敦换季前无聊又漫长的春日尾巴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古怪,威廉舅舅常年居住在乡下,他身边一直有他堂弟柏林顿伯爵的几位子女陪伴。

    伯爵的第一任妻子留下的长子布兰德卡文迪许和长女桃乐丝卡文迪许,在他们母亲故去后,几乎长在了公爵膝下。

    既然如此,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难得进城一趟,新鲜玩意儿尚且玩不够。

    怎么会非要他这么个“看着就不怎么有趣的人”赶去陪同。

    即便是桃乐丝那个碰上谁都能找出点乐子的“小魔女”,撞上他,也不免兴致大减呢。

    他的疑惑,在第二天早上有了答案。

    彼时,他晨练完回来,正准备加入早餐队伍。

    桃乐丝翻阅着今早送来的报刊,一见到他,立马抽出旁观者,把封面拍得砰砰响“这期的女王呢

    上个月我说要陪你去拜访作者本人,你还跟我暗示说这期女王陛下会有重大转变,要我耐心等待,不要干扰作者创作。

    可现在呢这份致歉声明是怎么回事儿

    我告诉你,就算作者本人被马车撞飞了。只要他还没咽气,这结果,我就绝不接受”

    “桃乐丝”布兰德低沉的怒呵与奥斯顿抢夺旁观者的迅捷动作差不多前后脚发生,小姑娘吓得愣住,但布兰德后半句“注意你的教养”,又激起了她的逆反情绪。

    她气呼呼,又不便当众跟沉下脸来的兄长对抗,只得小声嘟喃“您这话该跟奥斯顿说。”

    她的报怨没什么效果,布兰德充耳不闻,依旧给她一个警告的瞪视。

    德文郡公爵忙着将熟透的煎鸡蛋切成块,唯一习惯性哄她开怀的奥斯顿,这会儿正面色惨白。

    他心里一半惊,一半气,嘴唇上的薄须都在发抖。

    定一定神,他再度将杂志从头翻到尾,但全篇依旧是那些慷慨激昂的时事论述,连一小则八卦趣闻都没有,更别提本该占据杂志半面江山的女王了。

    奥斯顿将杂志卷起,低垂的眼皮慢吞吞朝上掀,末了,精准地落在德文郡公爵光洁的脸上。

    四目相对,德文郡公爵眼中波澜不惊。

    奥斯顿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抓住他。”德文郡公爵不紧不慢扯过餐巾擦拭嘴角。

    奥斯顿被一拥而上的男仆们反剪住胳膊,他猛力挣扎,男仆们不得已,只得将他脸朝上,按在墙上。

    桃乐丝惊慌地抱住布兰德的手臂,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嗝。

    “你这反应可真伤人心,顺带一提,你吓着桃乐丝了。”公爵说话间站起来,踱步来到奥斯顿身边。

    奥斯顿艰难地转过头,努力看向公爵的脸,“舅舅,我脑子现在很乱。我急着去见一个人,如有冒犯,还请您原谅。”

    “哦刚才你眼睛里透露出的东西,可没有这么简单你在防备我,防备我这个打从你出生起,就给予你各种庇佑的保护人”

    “不”奥斯顿下意识反驳,但很快,他又放弃了抵抗。

    他将脸贴在印有金色团花壁纸的冰冷墙面上,闭眼思考了一会儿,再睁眼,他突然就承认道“是,在这件事里,有太多我弄不清的东西。

    如果此刻,我身处自己家中,那我恐怕第一时间会来找我最信任的您求救。

    但我现在就住在您家里,这太巧了,我忍不住就开始怀疑,您是否参与其中。

    这是我一时冲动之下的胡思乱想,但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

    正如您所说的,您是我的保护人,不论如何,您绝不至于伤害我。

    至于跟外头那些人同流合污”

    说到此处,奥斯顿艰难地舔了舔嘴唇,“您厌恶麻烦,结婚生子对您来说,都是能躲则躲的灾难。

    外祖父去世,您成为家族掌舵人,才稍得解脱。

    我们几个,要不是因为各种不得已的理由,从小被扔到您这儿,您习惯了,没法狠心将我们赶出去,现在恐怕也不能呆在这儿。

    您光是忍耐家族这些亲戚,以及亲戚们带来的各种麻烦,就已经快到极限。

    我实在想象不出,您为什么非得为您本来就拥有的东西,大费周章,自寻烦恼。”

    “哼,你还真敢说。”德文郡公爵抬抬手,男仆们迅速退下,回到各自的岗位。

    而他也回身准备继续享用早餐,他今早的第一杯咖啡还没喝上呢。

    将满头灰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管家卡佛将刚煮好的咖啡放到公爵面前,又过去将奥斯顿送回他惯常坐的位置。

    管家给他也倒了一杯咖啡,但奥斯顿压根没心思吃东西,他匆忙回了句“谢谢”,就又转向了德文郡公爵,“我需要出门一趟,舅舅,您别拦我我不知道父亲具体是怎么跟您说的,但在这件事上,我有我的看法。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谈。”

    “不,谢谢”公爵将微烫的白瓷杯沿抵在唇边,嘲讽道“谈谈这个词就意味着有麻烦你知道我是个怕麻烦的人,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谈的”说到这里,公爵谨慎地一瞥,“你可别像你父亲那样耍无赖。”

    公爵把路先堵死了,奥斯顿悲哀地发现自己没有半分转寰余地。

    不仅如此,他四下里一瞧,除了身前的餐桌,他的左右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位侍从,就连座椅背后,也站着不肯离去的卡佛管家。

    他这一扭头,不过惹来管家躬身一询问,“奥斯顿少爷要吃什么,我替您去取餐台上拿来。”

    瞧瞧,他只能选择吃什么,至于具体吃多少,已经没有选择权了。

    奥斯顿憋得脸色青紫,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本想消火,却不想几个月没住在府上,一时竟忘了他舅舅有将咖啡过滤后再回火的习惯。

    卡佛管家隔着高大的椅背,也来不及提醒,只能看着他将咖啡一口闷了。

    这一烫非同小可,年轻小伙子的脸面风度全都毁了。

    奥斯顿痛得一蹦三尺高,途中膝盖撞上桌子是一痛,落地时脚踝一扭,又是一痛。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此等翩翩男子竟能叫出杀猪声响。

    桃乐丝一下蹦出老远,若不是撞上她兄长,怕是早跑了。

    布兰德按住她的肩膀,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他压低声音暗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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