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见她还是没有动静,忙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饿了么”

    “不”玛丽嘴里刚蹦出一个单词,半途又突然改口说“是有那么一点儿饿。”

    贝内特先生朝着餐桌方向努努嘴,示意她坐过去。

    见玛丽遵照他的指示开始行动,贝内特先生又继续起了之前的活计。

    这感觉玛丽觉得颇为新鲜,她并不讨厌这样。

    屋子里阳光正好,照得她整个人懒洋洋的,就像一块松软的起司蛋糕。

    这会儿,就是贝内特先生对她讲话再严厉,也激不起她半分不快。

    何况他并未这么干,那些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小啰嗦,反倒使贝内特先生显得十分有人情味儿。

    她听见他说“玛丽爸爸希望我这么说,没有叫你生气咱们这个小镇,是个不流行冒险的地方。

    不仅不流行,哪怕是有人露出点想要冒险的苗头,都能叫镇上一半以上的居民神经癫狂。

    你知道,你母亲尤其不赞同这个,她头一个就受不了。

    咱们的血统里,可没有冒险这两个字。”

    说到这里,他谨慎地回头看了玛丽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地喝着水,吃着糕点,他才稍微安心些,继续道“哪怕布莱顿老太太确实有那么点儿不一样。

    哦,你知道,我们一向这么说不一样。

    但现实生活,可不是做梦。

    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像她那么幸运,能够活得随心所欲,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玛丽老老实实听着,并未发表意见。不知怎的,这样反而让贝内特先生感觉更紧张,他搅拌汤锅的声音,也不由加大了些。

    他刻意把自己说话的声音抬高,以求能盖过汤锅碰撞时,发出的铿锵声

    他说“小布莱登也有一点点特别,严格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坏事儿。在我看来,他本质上还算不错,是个好孩子。噢,当然,你也是个好孩子如果距离不太远的话,其实我也不是太反对,你们偶尔去外头,看看热闹。”

    从他刚才说的话中,玛丽已经大致了解了,贝内特先生为什么会对“玛丽”说出这样一番话。

    任何一位正与处在叛逆期的女儿沟通的父亲,大约都能说出这类话来,这没什么好奇怪。

    让她奇怪的,反而是“这位父亲”似乎颇为离经叛道。

    想想看,虽然他实际上挺担心,但却没有一味强迫“玛丽”你必须按我说的干

    换句话说,在平衡社会规则和孩子的人格自由上,他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决定优先顺序的

    这可真是令人好奇玛丽不知不觉间抬起了头,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父亲”,随时准备一探究竟。

    她的眼光,让贝内特先生万分窘迫。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个限定条件说“但在这么做之前,你得知道,独自一人,冒冒失失地朝前冲,是绝对不行的。

    这样太草率,也极不负责任。

    在合理的范围内,你应该先要征得我的同意,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玛丽忍不住想笑,她快速吞下了口中的食物,正要开口,眼前忽然一黑。

    当光明重新降临,玛丽发现,自己躺在了青黄不接的草地上。

    透过枝叶间不规则的空隙,她死死瞪着头顶湛蓝澄澈的天空。

    实际上,她醒来已经好半天了。

    可这会儿,不管是脑袋上方那串红彤彤的苹果,还是鼻端嗅到的露珠清香,亦或身下草叶厚实的触感,都不能平息,她心里莫名产生的怒火。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将心底那点儿不值一提的翻腾,镇压下去。

    这样过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爬上枝头,透过干疏的枝叶照满她的全身,她才因为不太舒适的烈日,不情不愿地挪动起身躯。

    她扶着身旁修长高大的毛山榉,站了能有半分钟。

    四下打量之后,她毫不惊讶地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个让人无比眼熟的地方。

    是的,是的,我知道,再往前走一段路,绕过那排歪歪扭扭,高矮不定的松树林,就是我家的农场了。

    然后再接着往下走,就该下雨了。

    在听到此起彼伏,各类野兽的咆哮后,伴随着不怎么中用的几声枪响,以及一连串滑稽的人类嚎叫。

    我就会看到我那倒霉催的父亲,因被流弹擦过腰部,卷得像只过了水的活虾。

    这还没完,然后他还会因为这一时的无法动弹,叫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块带累,跌进沟里,就此昏厥。

    这还算好的了,说老实话,比起旁边表现得更加颓废,专给人添堵的混账们。

    她父亲这样,老实呆在沟里,提前退场的,都算表现优异了。

    她每次赶到,看到镇上那些熟面孔们,各种匪夷所思的表现,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枪支没被雨水泡得哑火前,这些公子哥们还只是射空枪,或是不幸射中同伴的屁股。

    而等到哑火后,德鲁克家小子曾炫耀多时的,居然瞬间炸了膛,这就很不可思议了。

    这些人,全程就像在进行一场丢脸大赛。要是没有一群现役陆军军官们,及时救援。

    玛丽毫不怀疑,除了最后超水平发挥,一蹦三尺高爬上树顶的小波顿,剩下的,都得全军覆没。

    玛丽双手枕在脑后,兴致阑珊,踢踢踏踏朝前走。

    猛然间,成年熊类的怒吼,犹如平地炸响,在山野间久久回荡。

    前面几次,可没听见这么精神的吼叫。

    玛丽犹疑着停下了脚步,而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功夫,紧接着,就是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是如此鲜明而清晰,她从小听到大,谙熟于心,因而反应过来的那一刻,玛丽差点儿双膝跪地。

    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直到她潜意识捕捉到风中传递过来的惊呼怒吼,才被惊醒,进而向着事发地,狂奔而去。

    她的速度飞快,沿途的矮树枝丫、荆棘尖叉,根本阻碍不了她它们在被她撞上之前,就已经像鸡蛋碰石头,统统化作粉齑。

    可这一切都来不及了,在她跳上挡在她面前的一株三十多米高的黑杨树之前,被拉斯先生等人包围着的贝内特先生,已经躺在了地上。

    他的左胸膛处开了一个黑黝黝的,几乎能择人而噬的血洞。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也溅满了湿漉漉的黑红色血浆。

    玛丽恍惚间听见空气中,似乎有谁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太轻微,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她并没有放任这一异样,在笑声的尾音彻底消失前,她折断了身旁最尖利的一截树枝,狠狠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天光乍亮树林间原本昏暗的光线,猛然变为刺眼的白光。本来几不可闻的低笑,也陡然化作张狂的尖笑。

    一切都在崩塌,在不断的坠落中,玛丽看到自己利用母亲,阻碍父亲参加狩猎。结果当天傍晚,国道上飞驰而来的马车意外脱轨,闯进她们家的小院子,将她那正志得意满指挥女仆干活的母亲,拦腰撞成两半。

    接下来,她又换了另外几种方式,更加隐蔽,也更加曲折。

    于是,遇难的主角,也从简往下,一路轮换,她甚至看到了莉迪亚在她赶回家前,从楼顶上掉下来,摔得如同两片熟透的南瓜天知道,她没事儿跑到楼顶上是要做什么

    最后一次,她干脆真刀真枪,亲自上阵,但她只来得及说一句“别去”,她的父亲,就在她面前,骤然融化成一捧黄沙。

    她愤怒的放声嘶吼,本来就在坍塌的世界,越发被震得粉碎。

    无数思绪掠过她眼前,她想回到幻境里,再试一次,但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她反而彻底回归了现实世界。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嘲笑我的声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今晚,我“看到”的这些,会否会成真

    为什么情况会发生变化,是因为我窥视未来的举动被发现了吗因为我失败了,所以事件的主角,我的父亲,就要付出生命来做为代价

    开什么玩笑

    玛丽暴怒地趴在床上干呕着,喉咙里不可抑制的喘息,让她感到阵阵恶心。

    好不容易稍作平复,她整个人几乎瘫在床上。

    以此同时,心脏及其周围组织的剧痛,才一点一滴,缓缓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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