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痛痒的旁人,他对他身后这个小麻烦,有着更多的爱与责任,所以,虽然他受到了这样的挑衅,但他也只是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朝前走去。

    “爸爸”玛丽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她小步跟上,那稚嫩的嗓音听在贝内特先生耳里,却满是压迫。

    他的表情渐渐由原本尚可控制的淡漠,转向了不可调和的厌恶。

    贝内特先生在距离手忙脚乱整理东西的萨维尔先生大约200码的地方,忽然停下。

    他直视前方说“天底下并非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在你停止自作聪明之前,即使我愿意和你谈,那对你,也不会有任何益处。我原以为,你跟你母亲并无半分相似,但今天,你做的事情,却不止让你自己蒙羞,还让你的父亲、你背后的家族,跟着承受屈辱。”

    这个责骂,来的过于突然,过于沉重,玛丽有好一会儿都没吭声。

    等到贝内特先生终于按耐不住要走时,她才开口说“我不敢肯定,您具体是在指哪件事儿。父亲,听起来似乎只要是我做的事儿,都能称得上是自作聪明,叫家族蒙受屈辱。

    对此,我真是无可辩解。

    如果您还爱我,我想请您大发慈悲,随便指出一件,来教导教导我吧。”

    玛丽能话出这话来,对她自身来说,不可谓不诚挚也就是说,她已经尽自己所能,拿出最大的诚意了,但既然她加上了“您还爱我”,这样一个带有强制性的假设,那么,哪怕她再有天大的诚意,她说出口的话,也就跟威胁没什么区别了。

    贝内特先生事后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到底是凭借怎样的力量,来稳住心神的。

    他死死忍着,不回头看她,从而免除了自己在大庭广众下,给她一巴掌,叫她脸面尽失的风险。

    他对她再也没有了指望,所以,他冷冰冰地将一块原本不该暴露在天真孩童面前的遮羞布,揭了下来。

    “你以为事实的真相,就如同你那短浅的目光和贫乏的头脑,所能认知到的那样浅薄。你以为你的父亲,就是个看不出半点儿鬼蜮伎俩的傻瓜。

    哈在你笃定吉米先生手脚不干净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是谁默默无闻、勤勤恳恳地为济贫院那些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小孩送去面包牛奶,以及其他一切生活所需,是谁不辞辛劳、风雨无阻地无惧别人鄙夷的眼神,一家一户,上门收集别人不要的东西,再花费时间、花费精力,一点一滴修复好,送往可怜的人家。

    吉米杂货铺,从它开业的第一天起,从它的第一任老板手上开始,就一直在这么做。

    这些人,灵魂的高贵程度,连国王陛下,也要甘拜下风。

    即使他没有任何的社会地位可言,即使他只是个卑贱的商人,大家也都得打心眼儿里尊敬他”

    说到激动处,贝内特先生的语速,变得飞快无比。

    他紧接着追问玛丽说“我有让你去济贫院的院子里,站过哪怕一分钟吗在我保证你能衣食无缺的时候,你有体会过,哪些因为各种缘由,不得不生活在苦难边缘的人们,过得是何等日子吗你真心知道,自己所蔑视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无需知道。”玛丽断然拒绝道,“我只要知道,像老吉米先生那样,凭足斤足秤,诚实本分去经营,再拿自己赚来的钱,去做好事,才绝对值得旁人信任。

    至于尊敬那种肆意挥霍来路不明财富的家伙,原谅我,我没受这类品德教育,也分辨不出,那种人的人格,是否还完整”

    “老天爷啊”

    贝内特先生真是难以想象,天底下竟会有人能像玛丽这般,一脸傲慢的,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

    他猛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玛丽那双狼崽子似的,又明亮又狠毒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给她配副眼镜这个决定,真是再正确也没有了。哪怕医生说没必要,他也绝不能苟同,就算只能给她搞个平光镜都是好的至少能防止我自己不被这个不孝女活活气死

    贝内特先生真是愤怒到了极点,甚至不惜诅咒起他自个儿来。

    这个可怜的家伙,在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他深深看了眼这个比异教徒还可恨,还狂妄的女儿说“记住这个来自父亲的忠告,孩子,老实本分绝不是坏事儿。你得尽量让自己,往这一品质上靠拢,万万不要再让我们蒙羞,甚至有一天,让这片生养你的土地蒙羞。

    想想你有多少祖先,把鲜血撒在了你现在这双脚踩着的地方。今天,你的行事,已经够叫我无地自容了,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此重复,免得祖先们躺在地下的尸骨,因感受到不该感受的痛苦,而发出悲惨的哀鸣。

    我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有太多一本正经说教的机会,我不再多说了。

    遵从你的良心,时刻谨记你为人子女、为人儿孙,应尽的义务吧。”

    说完这些,贝内特先生蓦地转身,继续刚才中断的行程。

    因为他骤然加快的脚步,父女俩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人前。

    而他们这种人,就是死,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过度泄露情绪。因此,这场谈话,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贝内特先生顺利地买好了票,这里不得不提一嘴,这位先生,那令人敬佩的涵养在即将上车的时候,他倒没因为余怒未消,就把玛丽撇到一边。

    真正进车厢的时候,他也没人旁人代劳,依旧是自己抱着玛丽,跨坐进去的。

    甚至于,他因为怕玛丽在他不注意时,掉下车厢,还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

    如果不是后来车子启程,贝内特先生放心地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那恐怕,连玛丽都要怀疑,刚才发生过的,那些不甚友好的交谈,是否是她最近噩梦频发,而产生的后遗症了。

    时近傍晚,父女俩方抵达伦敦。

    而接下来,在伦敦城里,小半年不见的亲戚们甫一见面,是如何快慰。玛丽在医生那配眼镜时,因为她那的超凡的视力,又碰到何种匪夷所思的事。这里也就不费口舌,多做赘述了。

    大家只要知道,在第三天,晚饭时间到来之前,贝内特先生就带着嘉丁纳太太一行人,平安回到了浪博恩。

    关系亲密的女性之间,不论年龄大小,但凡见面,那种恨不得呼天喊地,整个人都黏在一块儿的亲密劲头,男士们大概永远都体会不了。

    哪怕是觉得小婴儿寡淡无趣的莉迪亚,也因为小半年没见到这个小表妹,而突然对那记忆中肥嘟嘟的红润脸蛋,格外感兴趣起来。

    更别提贝内特太太这种个性外露程度,原本就比小女儿有过之,无不及的中年妇女。

    她的那一番亲切感动,真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

    嘉丁纳太太的马车才刚到大门,还没进院子,她就提起裙子,飞奔过去。

    明明是贝内特先生先下的马车,但贝内特太太见到他,态度却明显更加敷衍。她只是简单地问他一声,路上是否顺利,而他对此会作何回答,却并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但等到她弟妹下来时,她的态度就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万分殷勤地迎了上去,那份迫切,真叫她嘉丁纳太太受宠若惊。

    嘉丁纳太太还来不及将自己的女儿,从玛丽怀里接走,也被贝内特太太挽着胳膊,拉走了。

    贝内特先生原本还担心自己要听一耳朵,贝内特太太对嘉丁纳家这辆新马车,大呼小叫的惊叹,谁曾想,情况却完全出乎他意料。

    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但他还是忍不住贝内特太太的背影,吹胡子瞪眼。

    倒是玛丽,对此表现地相当淡定,她抱着西莉亚,从马车里探出身子,预备下车。

    在这个过程中年,她毫不意外地听到她母亲,对嘉丁纳太太说“亲爱的,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敢说,你绝对没见过这种事。做丈夫的特意去订了三盏漂亮的小夜灯,却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妻子,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天底下居然会有这种怪事儿,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好我的莉迪亚小宝贝乖巧懂事,把她自己那份给了她妈妈,不然这得是件多么丢脸的事啊,真是丢死人了”

    离得最近的简和伊丽莎白听到这番话,都觉得非常窘迫。姐妹俩想尽办法跟她们的父亲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以免他觉得尴尬。

    其实她们俩完全是多虑了,贝内特先生压根就没听到他妻子那不成体统的抱怨。

    说起来,这其实是贝内特太太的不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回的阴影还没完全过去,这位太太已经很久没使过那种“明明我在小声说话,怎么大家都能听到”的招数了。

    不过我们不必为此太过担心,即使谁也不去提醒她,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发现这点不足,从而及时做出改正。

    女主人碰到的麻烦,用一盏小夜灯就能解决,那没什么好说的,倒是男主人遇到的问题,真个儿棘手。

    在他抵达伦敦之前,他明显还能感觉到,玛丽总想与他说点儿什么。

    但那可真是三分钟热度,在到达嘉丁纳公馆,见了嘉丁纳先生后,她就成天跟着她亲爱的爱德华舅舅打转转去了。直到此刻到了家,也再没流露出半点儿,想往他身边凑的意思真是咄咄怪事。

    正如此刻,贝内特先生已经做好了先把西莉亚抱过来,再把玛丽牵下马车的打算,没曾想玛丽竟一丝一毫依靠他的念头也没有。

    她这点儿功夫都不肯等,自己抱着西莉亚,就一骨碌从车上跳了下来。

    万幸她跳得还算稳当,小家伙觉得刺激非常,正为这突然的腾空跳跃,兴奋地呀呀乱叫。

    她那活泼的小奶音,安抚了众人砰砰乱跳的心脏,否则,贝内特先生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忘记现在站着他面前的这个,是个闺女,而不是个小子,从而狠狠胖揍她一顿。

    西莉亚欢快地挥舞着藕节般肉呼呼的小胳膊,看起来似乎还想再来一次。

    可她的两位大表姐,却被吓得魂飞魄散。两人也没心思顾虑其他,忙一把将她抢过来,好一顿安慰。

    她们看着玛丽的眼神,还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谴责,而玛丽,却表现地万分镇定自若。

    她绕过了简小题大做,伸过来,想要搀扶她的手。转而选择,扭了扭因坐了一天马车,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一动作,西莉亚又咯咯笑着想要她抱。她兴冲冲地向玛丽伸出胳膊,可惜玛丽并没有再抱她,她哼笑着,弹了弹西莉亚的小肉手,便走开了。

    小家伙还挺敏感,看到玛丽把她丢下了,“咿呀”了一声,就把小脸窝在伊丽莎白脖颈处不动了。

    她突然不敢闹腾,倒叫简和伊丽莎白有些讶异。

    说老实话,从以前开始,她们就觉得,比起她们,玛丽和西莉亚更像是亲姐妹。

    玛丽对这孩子的耐心,着实超乎寻常,连她三番两次在夜间惊醒,进而没命的哭闹,她都能视若无睹,一如往常。

    有一段时间,舅妈还因此患上产后抑郁症了呢,根本指望不上。

    当时那种情况,全家也只有玛丽肯花精力,抱着她,哄她睡觉。

    因此,嘉丁纳夫妇会更偏爱玛丽,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西莉亚呢,兴许她也知道玛丽疼她,因此,这个小人精儿,总是为玛丽马首是瞻。

    这个家里,她大概是对玛丽的情绪感知最敏锐的那个了。

    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呢玛丽这是怎么了她心里不痛快吗

    这样想着,简和伊丽莎白一面陪贝内特先生聊着天,一面满腹疑问地往主屋走去。

    天色已然黑沉,贝内特先生在照看着身边几个孩子的同时,也有心想打起精神,思考思考玛丽的事儿。

    但在接连几天的来回奔波之后,他的体力和精神,已明显消耗得所剩无几。

    九月微寒的夜风一吹,再把又软又暖的西莉亚从伊丽莎白那儿接过来抱着,他的心思,不由自主就转到美味的晚餐、温暖的壁炉和适口的红酒上去了。

    这样一来,那些烦人的苦恼,莫名其妙也就消弭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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