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独子。

    当时,赫金斯太太正坐在礼堂中央最前排,老查理一眼就看到了底下的小动作。

    他不顾集会正在进行,迫不及待便冲下来,拆开信阅读。

    在这之后,他举起信,手舞足蹈地大嚷大叫着“他没事儿他没事儿,上帝呀他还活着”

    喊完,他就倒地不起了。

    还好琼斯医生当时也坐在前排,给他实施了抢救,否则麦里屯居民们的这位老朋友,恐怕就危险了。

    也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贝内特一家回来之后,连简这样的厚道人,都不免缄默不语那也就是说,连简都默认了,大伙儿对于老查理儿子的谴责,是合理而正当的。

    在简出生之前,这家的独子就已经外出。十几年过去了,他竟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可怜的赫金斯夫妇,看来已经完全被丢下了,多么铁石心肠的人啊。

    如果真是这么不孝顺的一个人,那就算简能找到千百个理由替他开脱,她也不屑于去找了。

    伊丽莎白很了解简,在这件事上,如果就伊丽莎白自己来看,不是做儿子的遭遇了不测,无法回来,就是他没有心肝,不知道疼惜家乡对他腔肠挂肚的父母。

    若是简的话,肯定相信是前一种,而自己的话,无疑更偏向后一种。

    对于伊丽莎白来说,洞察简的想法,绝非难事。

    真正困难的,反倒是看穿那个成天懒懒散散,鼻孔朝天,躺在沙发上,等候女仆伺候的狡猾小鬼。

    玛丽表情淡淡地将大伙儿的谈话从头听到尾,期间没发表哪怕一丁点儿的看法。

    等到伊丽莎白觉得,不必再在她身上浪费功夫,该全神贯注与卢卡斯家的夏洛蒂小姐谈天说地的时候,她又慢吞吞地从靠枕的背后摸了本圣经出来。

    “”

    伊丽莎白不明白玛丽要干什么,她不动时,她心有不满,她一动,她又眼皮狂跳。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把一对眼珠子睁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玛丽见她似乎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格外感兴趣,便她大发慈悲分派了个任务给她。

    “你把这个给老查理送去,丽萃。”

    这时,多莉跟在女仆们后头,端着茶和点心进了客厅。玛丽一见到她们,莫名其妙就站了起来。

    贝内特太太正和卢卡斯太太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见到她如此猛烈的动作,她忙甩过头来,提醒她小心一点儿。

    随后,因为卢卡斯太太忽然提了一个跟她截然相反的观点,所以贝内特太太不得不赶紧回头,投入新一轮的战斗。

    玛丽本想应景地朝她母亲点点头,示意自己会乖乖听话,但她见贝内特太太如此热情高涨地忙自己的去了,她便耸耸肩,慢悠悠地朝女仆们走去。

    艾比怕这位胃口大的出奇的小姐连这点儿时间都等候不了,她赶忙笑着安抚她说,马上就能吃了。

    玛丽充耳不闻地与她擦肩而过,直到路过多莉,她才纡尊降贵地开口命令她,带上食物跟她上楼。

    伊丽莎白这才回过味来,她吃惊地叫住玛丽说“怎么不和大家在一起你自己上楼去,算个什么意思”

    一边说,她一边举起那本她刚刚从玛丽手中接过的圣经。

    她刚才粗略翻了翻,圣经内页上的署名分明不是任何一个她所认识的人cir丁道尔。

    她虽然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但这本书看上去有那么点儿眼熟,她无法推断出它属于谁那是当然的,老查理一年之内会将它拿出来的天数,完全屈指可数,他惯常拿在手上的传道簿,可绝不是这一本。

    对这么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安排,伊丽莎白正想进一步问问,贸贸然把书给老查理送去,她该说些什么,一抬头,不妨竟看到玛丽站在通道上,食指按着太阳穴,一脸不耐烦。

    伊丽莎白怔了一下,心里猝不及防冒出一股火来。

    她“蹭”地跟过去,等她站到玛丽面前,才发现她的眼睛竟闭上了,与此同时,她的眉尖蹙得死紧,好像很头疼的样子。

    伊丽莎白见此,心里的怒气“啵”地一下,又熄灭了。

    简这时候也跟了过来,她不确定地看着一左一右对立站着的伊丽莎白和玛丽,心里游移着不安。

    “怎么了哪里不对你不舒服吗”伊丽莎白眉头微皱,追问连连。

    “唔,大概”玛丽回答地过于模糊,也过于轻率,她根本不正面回答,反而又提起要伊丽莎白把书交给老查理的事。

    伊丽莎白一听,没好气道“你都不说清楚,牧师公馆肯定正乱着。他是三地的总教区长,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身处哪所公馆,你没头没脑就叫我去,当我是上帝吗”

    玛丽讶异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疑惑,她怎么会连这点儿小事儿都办不了。

    简看伊丽莎白表情一阵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太妙的表情上,她深觉头皮发麻,忙机敏地站到她们中间,预备调停。

    可是这一次,她完全是多虑了。

    玛丽原本眯起的眼睛猝然张开,她将视线投掷到了门厅玻璃门处,就好像玻璃门外,正站着什么人似的。

    那看上去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但好在她这种半途开小差的举动,有效缓解了气氛。

    没过多久,玛丽收回了目光。

    她继续往楼梯方向走,不仅如此,她还对她们说“都不要出去,不久之后,老查理就会上门来。”

    这个答案虽然叫简困惑,但她看得出来玛丽不想多谈,于是她也聪明地并不多问。

    可这样的答复,明显安抚不了伊丽莎白,她几乎不曾追着她跑上楼去。

    “这又是什么意思”她追着玛丽的背影问。

    “字面上的意思”玛丽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你自己把书给他”伊丽莎白赌气做出要把书扔到一边的架势。

    玛丽上楼的脚步因此停了一会儿,她在二楼楼梯的平台上驻足,冷淡的视线就此定格在了伊丽莎白脸上。

    玛丽思索了一番,如果伊丽莎白就这样把书远远丢开,那么她本人能不能因此减少一些麻烦。

    答案是肯定的,因而,她毫无负担地朝怒气冲冲的伊丽莎白颔首道“听凭您的心意”

    说完,她就走了。

    而她走开之后,伊丽莎白气得几乎不曾跳脚。

    她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内心上下翻滚不息的怒火。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不动声色地走回客厅,与夏洛蒂继续刚刚中断的交流。

    而跟着她回到众人中间的简,却好悬没笑出声来。

    她看得出来,伊丽莎白急切地想得到玛丽的谅解与认同。

    为此她小心观察,多番试探,患得患失,自己却一无所觉。

    多么柔软可爱的小心思啊

    虽然这样想难免不厚道,但公正地说,即使伊丽莎白总被激怒,可在一边旁观的简其实并没看出,玛丽有从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游戏中,得到什么乐趣。

    也就是说,玛丽实际上,真没将丽萃的想法放在心上。

    丽萃是爱她,恨她,还是对她漠然待之,她全都无所谓。

    而这,恰恰是最伤人的心高气傲的丽萃呀她怎么受得了

    真个儿戳中她的死穴了再这样下去,她们不会打起来吧还是,索性就此决裂,以后再也不跟对方说话了

    简这样想着,难得地在与人交谈时走了神,就是莉迪亚不停地叫唤,要她帮忙品评她刚得到的小手绢是否漂亮,她也没怎么搭理她。

    她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依旧毫无头绪。

    伊丽莎白原是个难得聪颖的好姑娘,但因为周围人总是武断地给玛丽贴标签,久而久之,她也不免受到这种不良风气的影响,有一次竟无情地将玛丽说成个刻薄愚蠢、反复无常的小人。

    当时玛丽脸上那故作平静的表情,真是比哭还难看。

    唉,这个运气不好的小可怜儿

    而事到如今,即使玛丽并非刻意,她也确确实实报了过去的“一箭之仇”,而且不止一次

    玛丽做错了吗简不知道。

    玛丽那“倒霉小可怜儿”的形象,在她心中存留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哪怕现在,她知道她已经长大。当别人有需要的时候,她甚至能帮人家拿主意,但她还是忍不住怜惜她,疼爱她,把她当做一个需要人庇护的,可怜可爱的小东西。

    对简来说,跟所爱的人亲吻拥抱,尽情地去依恋,并收获同样宝贵的依恋。

    以上的整个过程,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她可舍不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循环往复地相互折磨上。

    她自己是这样想的,就不免推己及人,觉得别人也会这样想,也该这样想。

    因此,她暗暗下定决心,下回再有这种情况,她一定得勇敢点,迅速站出来,对两边加以调停。

    她能不能成功,这还另说,只是一旦有了这种想法,自此之后,即使不是天性使然,贝内特家这位大小姐,也注定要在“化作人间天使”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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