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正如玛丽所预告的那样,老查理突然造访了贝内特家。

    希尔太太陪他进来时,客厅里,原本正讨论他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们,立马噤若寒蝉。

    上帝作证,他们谁也没料到,眼前这个脸色灰败,似乎随时能倒下去的老人会忽然出现。

    前一刻的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如同湖泊边上,被猎犬叼住脖子的水鸭,想叫又不敢叫。

    他们脸上为难的神色,蓦然给了老查理一种自己半点儿不受欢迎的错觉。

    他深感冒昧,却还是强提精神,提出想与玛丽见上一面。

    在说出这个请求后,老查理劲道一泄,脸色立马又黯淡了几分。

    客厅里的先生太太们沉默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群脑洞大开的人有志一同地认为,老查理是来找他的密友倾吐内心痛苦来了。

    老查理是浪博恩全体居民家中的常客,这从他能直接进入贝内特家的宅院,不必仆人先行通报,就能看出端倪。

    虽然贝内特家并不能算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高门大户,但就他们家在本地的威望而言,若是有人能这般自由进出他们家,那其实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贝内特先生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亲自领他走到楼梯边上,并解释说玛丽刚刚由女仆陪着上了楼。

    在此之后,出于对老查理的信任,也出于对他本人的同情,即使心中很好奇这两人会说些什么,贝内特先生还是十分体贴地转身回了客厅。

    伊丽莎白本想对这事彻底撒手不管,但一方面她憋不住心头的怒气,总想着要对玛丽反戈一击,另一方面,她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探究真相的心,她必须借助这个机会,再仔细观察观察老查理。

    因此,在老查理踏上台阶前,她赶紧将圣经递交到他手上,她告诉他说,玛丽特地嘱咐,要她代为转交。

    老查理在拿到书的那一刻,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不过稍息,他就恢复了镇定,他平静地向伊丽莎白道了谢。

    伊丽莎白满腹狐疑,老查理的反应,就像她一开始预测的那样,叫她颇为满意,但她也害怕,这样不合时宜的试探,会不会叫他在上楼的过程中,一个心神恍惚,从楼上跌落下来。

    这个罪过可就大了

    伊丽莎白越想越不安,在这之后,出于道义,她不顾老查理言语中透露出的拒绝,执意拉上简,亦步亦趋地护送他,走到玛丽房门口。

    客厅里,她们的亲朋好友,虽然嘴上数落这两个姑娘不懂事,不知道体谅别人,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无不显露出对她们的鼓励。

    尤其是贝内特太太,这个直率的女人,透过客厅的玻璃窗,看到了停在外头的马车,以及站在马车旁,心神不宁走来走去,就是不肯进来的琼斯医生。

    种种不同寻常的迹象,让她更加断定,这里头,定有个惊天动地的故事。

    她是如此激动,就差跟在她的女儿们身后,摇旗呐喊了。

    伊丽莎白自告奋勇地敲响了玛丽的房门,在里头传来回应后,她与简一道跟在老查理身后走了进去。

    里头只有玛丽一个人,多莉不知上哪儿去了,伊丽莎白估摸她大概又被玛丽支使着到厨房去了。

    玛丽悠闲地坐在窗边躺椅上,这张亚麻色格子呢的躺椅,还是贝内特先生听从琼斯医生的建议,为鼓励她多晒晒太阳,更好的恢复健康,而特意添置的。

    伊丽莎白注意到,玛丽背后高高垫着的坐垫,以及胳膊低下架着的软硬适中的抱枕。

    这架势,就好像她早已料到将会有人上来,跟她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谈话。

    伊丽莎白心里咯噔了一下,寒毛齐齐竖立,但她骨子里还挺要强,依旧咬紧牙关不松口。

    这要是换了以往那个心高气傲的她,肯定立马掉头就走了,连眼角的余光,都不会给对方留下。

    但现在,她说不好自己是不是被玛丽激出了好胜心,反正她就是不想后退。

    而仔细想来,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像简调侃的那样,她会如此异常地关注玛丽,实质上,不过是为了赢得玛丽的尊敬,获得她的依恋

    噢不不不,这想法真是太可怕了。

    玛丽又不是什么柔软天真的小甜心,鬼才要和她相亲相爱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玛丽询问简,楼下的客人们什么时候会离开。

    简回答说应该还会待一会儿,现在还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留下用饭。

    玛丽一直拉着简的手,听她这样说,她立马示意她说,最好现在就去向母亲确认一下。

    伊丽莎白立马就听出了那是玛丽在暗示简,该离开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赶她们走玛丽表现地越鬼鬼祟祟,伊丽莎白反倒越觉得不能让她得逞。

    这一次,非但简要留下,她本人,也务必要留下不管呆会儿会遇到什么事儿,她都会保护简,绝不会让她惹上麻烦。

    当然了,如果有必要,她也会维护玛丽,给她撑腰。但相对的,玛丽也别想就此将她们排除在外,绝不

    做出决定后,伊丽莎白一反常态,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满脸戒备,一言不发。

    她这番应对的姿态,太过严肃,也太过刻意,连玛丽都被她惊动,多看了她几眼。

    而简,她向来不像伊丽莎白这样深思熟虑,在她看来,既然已经把人带到,她们就已算尽到了看护的义务。

    她看出老查理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和玛丽说,在这种情况下,简真心觉得,她们不该继续打扰下去。

    因此这回,反而换成了她去拉扯伊丽莎白。

    但很遗憾,如果单纯是比拼力气,她恐怕无论如何都赢不过自小就热衷于户外运动的伊丽莎白。更别提在她们家,贝内特先生还单独给这个“心肝宝贝儿”开过小灶哩。

    伊丽莎白立即反手,紧紧抓住了简,她死死地捏住她的每一根手指,搞得她愈发无法动弹。

    时间随着简和伊丽莎白的暗中角力,一分一秒,缓缓溜走。

    老查理不敢断定他此时的精神状态能支撑他到什么时候,他反复提及想和玛丽单独谈谈。

    这个愿望,始终未曾得到满足,忍无可忍之下,老查理只能就近拉把椅子,放到玛丽身边。

    他吃力地坐了下来,而在他坐下的同时,他刻意将刚刚回收的圣经,放到了玛丽膝上。

    这样做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若无其事。

    随后,他提出要玛丽给他念上一段经文。

    这一请求,也简单得就好像他们俩现在正抬头望天,无聊地准备谈谈外头的天气似的。

    若是事实果真如此,那就好了。

    可惜呀他那不断抖动的手指和闪烁不停的目光,无不出卖了他。

    玛丽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从眼角明显加深的皱纹,到青紫发黑的眼窝,从深深凹陷的脸颊,到高高凸起的颧骨。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疑惑,她是不是干了错事,成了那种“只顾自己安危,不管别人死活”的人。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才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很清楚,她只不过是给老查理下了个小暗示,那仅仅能让他记起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这在某个小圈子里,不过是种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他父亲曾经带她见识过,那个邋遢男人在倒数完“三二一”后,让对方突然跳起了舞。

    他故意把过程弄得神神秘秘,其实在场的宾客心里都有数这种小把戏,只能蒙蒙外行人,而但凡对方心智坚定,就不会受影响。

    可不是吗,只是个小小的催眠术而已。

    当时观看演示的时候,也就是她这样的小不点儿会深受震撼,像她父亲那样见多识广的老家伙,压根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老查理内心早有漏洞,才会为人所乘。

    她又没做任何多余的事,要是老查理本身毫无裂缝,他内心深处那些最恐惧、最黑暗的东西,怎么会自己跑出来

    这个锅,我不背

    思及此,玛丽将圣经又递了回去,她满脸坚定地拒绝老查理说“我不能为你读任何东西,一念书我就头疼,医生说我还在恢复期呢。”

    老查理闻言,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脸上,也涌上了不正常的潮红。

    简和伊丽莎白提心吊胆地站在一旁看着,深恐他会突然发病。

    简发誓,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看到了,他鼻子里冒出的白烟儿和嘴巴里飞出的唾沫天知道老查理原本是个多么克己复礼的人,这巨大的反差简直让人心生恐惧。

    好在伊丽莎白不同她一样脆弱,这是个遇强则强的犟种,绝不轻易认输。

    像她那样的人,天性中往往有点儿同情弱者的特质。

    在她仔细观察之下,结合记忆中老查理开始反常是在他最后一次靠近玛丽之后,她本能地就开始推测,玛丽是否有对他使用过某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噢她当然知道,玛丽单独跟父亲外出时,学了不少东西。

    没人能打包票说,那种全是男人的聚会上,会不会有某些不大合适,尤其不适宜姑娘们修习的“小技巧”。

    虽然伊丽莎白至今为止不发一语,但她心中的天平,早已渐渐向病弱的老查理那边倾斜。

    她会这样,从根源上看,不仅是因为现阶段,老查理看起来比玛丽可怜些,也不仅是因为根据过往的经验,老查理的人格与修养,比玛丽更值得旁人信任些,更是因为连日来,玛丽对她这位姐姐,毫无理由的连连冒犯和不加掩饰的轻蔑疏忽。

    不过最后这个理由,她是抵死也不会承认的。

    这也不是她故意要狡辩什么,而是此等微妙的想法,都还只停留在她的意识深处,尚未浮出水面,落到实处。

    而既然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思想中的偏颇和谬误,那又何谈引起重视,加以纠偏呢

    总而言之,她现在看待事物的心态,真是既不客观,也不公正。

    她别说如以往头脑清醒时那般,保持谨慎,再谨慎,就是维持起码的公平与理智,都颇为艰难。

    这也就是说,在看到玛丽对老查理的诚挚恳求不为所动时,她先就略过了判断玛丽说的“身体不适”是否确有其事这一步,直接就假设为她是在找借口。

    非但如此,她还为了老查理能站出来治治“不知好歹”的玛丽,而暗暗窃喜。

    故而,伊丽莎白一开口,就是劝诫玛丽,“与长辈讲话,要注意分寸”

    说来可笑,伊丽莎白明明心已偏,但讲这话时,她却依旧认为自己言语冷静,处事公正,待人厚道。

    而实际上,她如果真如她自己所预想的那般英明果断,那么,她天性中最为敏锐的那部分,早就该发挥作用了才是。

    老查理和玛丽,这两个的交锋,虽只寥寥数语,但其中显露出的惊涛骇浪,便是个瞎子,都能有所察觉。

    连简这种对别人的恶意绝对迟钝的家伙,都觉得老查理的要求让她感觉不大舒服。

    而伊丽莎白,竟然只感觉玛丽表现得不大恰当,没觉得老查理做得哪里不对。

    这要是换了以往,她早该像一头高度戒备的母狼,怀着警惕之心,迅速挡在简和玛丽前头,防备住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了。

    可惜,她还处在自我意识过剩,易受外界环境影响的年纪。

    虽然忠于家庭的观念,已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成型,但姐妹情深的概念,还没有那么根深蒂固。

    直到老查理的言行完全从温和克制的请求,演变为变着法子的试探,再转换成不择手段的威逼,她的情绪,才从稳操胜券的高潮,愕然转向遭受重击的低谷。

    这回,她可真是自食恶果。

    伊丽莎白惊怒交加地眯着眼睛警告老查理“先生,我不得不提醒您,此处是什么地方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将我父亲唤来”

    她的发言简直不曾使玛丽放声大笑,她右手托腮,滑稽地拖长尾音提醒伊丽莎白,“注意和长辈说话的分寸”。

    伊丽莎白猛地回过头给她飞了个眼刀,她的愤怒,正从那双火星四溅的双眼中无声地迸射出来。

    玛丽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去将他们全都叫上来我不相信,国教发展到今日,还能如此只手遮天。

    仅仅是因为我身体不济,暂不能替一个头脑不健全的圣职人员诵读圣典,就能将我架到火刑架上活活烧死哈”

    她放肆地大笑着,完全不掩饰她的嘲弄。

    伊丽莎白会提起她父亲,只是想让老查理知难而退,她没有想真正做出行动。

    如果真把父亲叫上来她可不敢担保其他人会不会跟着一起上来,那可有热闹瞧了。

    他们家已经因为前段时间的突发状况,弄得镇上谣言满天飞,再加一条恶意对抗年老体迈的圣职人员,或者更进一步,亵渎神明老天爷

    伊丽莎白尽管已经愤怒到一定的境地,但她潜意识里还是不想把事闹大。

    没想到玛丽自作主张,一上来就把老查理言语中的深意直接捅破了。

    这完全是针尖对锋芒嘛,一时间,伊丽莎白可真是骑虎难下。

    而玛丽呢,伊丽莎白的作茧自缚,完全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老查理身上,因此,她注意到了,刚刚在她提到“火刑”这个概念时,老查理浑身几不可查痉挛了一下。

    她挑了挑眉,身体前倾,按住了老查理小幅度颤抖的膝盖,压低声音说“您看起来似乎遇到了困难,要是果真如此,那我并不介意满足您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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