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尧观察了一下阴沉的天气, 应该暂时不会落雨,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和衣坐下, 蜷着身体眯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天阴得更重了, 不过还是没有下雨, 他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天还不亮就去了昨日工作的地方。
    今天天色不好,码头上来往的船只众多, 卸货的身形来去匆忙, 时不时担忧地望着天, 生怕突然落下雨来。
    秦尧站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走到管事的魁梧大汉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他。
    那人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胳膊上遒劲的肌肉纠结着,块头很大, 可是脸上带着着红紫的伤痕,像是经过一夜沉淀下来的血迹。
    他瞪着眼睛,有些警惕地看着秦尧, 旋即看清了他的来意, 立刻有了直起腰的资本,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对秦尧说“小兔崽子, 瞧你昨天的张狂样,老子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冲人低头呢,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又来求爷爷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抬高了音量,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他看秦尧面生,又是个小孩儿好欺负,给他派的最重的活,还不停地谩骂催促,秦尧也没反抗,最后更是明目张胆地扣了他一半的工钱。
    本来以为秦尧只有一个人,还是外乡来的,无依无靠怎么着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可是谁成想,秦尧不仅敢动手揍他,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却能抡起他的胳膊把人摁在地上往死里揍。
    昨天围观的人那么多,却愣是每一个人敢上来拉架,秦尧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太吓人了,简直像是要把人砸成肉泥,谁都害怕会殃及池鱼,况且他在这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看到有人治得了他不知多少人心中大呼痛快
    不过现在这个少年又回来了,许多人心中同情他,昨天惹着管事的了,今日在他手下不知道要被怎么折腾了。
    秦尧忍着再把拳头砸到他肥胖的脸上,也忍着转身就走的冲动,只是忍不住后悔昨天为什么没多拿些钱走。
    他把人打到求饶服软,还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说要上供给他,秦尧本来打算全部都收下的,毕竟土匪抢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落下什么,可是最后一瞬突然想起来老师拎着他的耳朵一遍又一遍的教诲。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你的东西一分也不能要”
    就是因着这句话,他既没有去偷去抢,也鬼使神差地只数出了自己的工钱拿走。
    本来想着只待一天,偷偷地看一眼就走,可能回师兄家,也可能不回,随便找一个方向流浪。
    可是因为一时心软,对楚辞说今晚还去,不仅今晚去,明天也要去,彻底地把自己推到了困境。
    没钱,没有换洗的衣裳,没有住处,没有认识的人。
    只有一个困在笼子里,还等他去投喂的笨小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个铜板也能难为住英雄好汉,最后秦尧还是只能低头,重新来到这个地方。
    秦尧的性子能让他再次站到他面前,却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要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把拳头再次砸到这张脸上。
    他明明身量不高,也生的瘦小,一言不发阴翳地站着,却莫名地让人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那人没看到他的脸色,尚在得意洋洋的,颐气指使地要他低头道歉。
    秦尧平静地盯着他看,不低头不后退,冷漠得像是看着一只臭虫子。
    天色不好,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都脚步匆忙脸色焦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着周正,突然停下脚步皱眉看着他们两个,不耐烦地说“傻站着做什么,不干就走,别挡路。”
    秦尧扭头看着他,一直紧绷的脸神色微松,迟疑片刻,最后点头道“马上。”然后他也没就此把这件事翻页,直截了当地对人说“不过工钱要你给我结。”
    这时候正是急着用人的时候,他着急忙慌地,就是想赶着落雨前多找些人来帮忙,这种丁点大的小事,办起来也不耽误时间,他随口应下,催促道“知道了,快去。”
    在码头帮忙搬卸货物的,大多都是肌肉结实有力的成年大汉,肩膀宽腰腹粗,秦尧夹在其中,就是想误入巨兽丛的小狼,还要扛着比他半个人还高的货物,让人担心下一刻他就要被压倒在下面了。
    可是秦尧没有,他虽然满头大汗,却一刻都没有停歇,累极了就咬着牙想想,攒下的钱能买几颗糖了,他还能见着楚辞几次,这样想想,似乎也没有那么辛苦了。
    刚结了钱,轰隆一声,天边炸雷惊起,倾盆大雨立刻倒了下来,冷冰冰地兜头浇了人一身。刚刚一身黏腻的热汗还没有消退下去,冰凉的雨水一冲几乎要人立刻就打了个激灵。
    所有人都找东西盖着头,东奔西跑地四处找地方躲雨,几乎是眨眼间,本来熙熙攘攘的码头立刻就空了。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所有人都脚步匆忙地找着回家的路,只有秦尧在原地站了片刻,数清楚他应得的工钱,最后抬头望天,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站着不知道该朝哪儿去。
    他没有一个固定的落脚底,青天白日的在人屋檐下躲雨也实在招人嫌,要是去见楚辞不说现在她没时间见不到,白日里的楚府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所以兜兜转转,他竟是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不过秦尧是个记仇的人,新仇就在眼底下隔着,旧仇也没忘,正好现在闲着没事做,工钱到手未来两天不用再向人低头,昨天没有出够的气就接着出吧。
    老师只教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没说“做人要大度大仁大量”,他给楚辞买糖的钱干干净净来路正当,那都是他辛苦赚来的,至于揍人
    你还想一个小匪头能有“撑船的气量”
    秦尧昨天就跟在那人身后,探知到了他住的地方,甚至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了许久,只是犹豫着初次见面须得给小师姐留一个好印象,因此没有莽撞行事。
    倒是省了今天的许多麻烦。
    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他连脸都没有遮一下,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先是落在他面前,在他眼中看到了震惊恐惧的表情,才拽着人的衣襟一膝盖狠狠地顶在他肚子上。
    他虽然下手不轻,但没有重伤,只是会让人很疼而已。他虽然并不在乎这样的人的性命,但也不不想在有人伸着手努力地想要拉他的时候,让自己的手上沾染鲜血。
    毕竟这双手还要握笔读书,要编草蚂蚱,也要小心地捧着糖果,千里迢迢地送给别人吃。
    雨下的又大又急,很快秦尧的全身都被浇透了,他出了心中憋闷的一口气,还带着不会再多在京中停留一天的坚定决心,买了四个馒头,然后把剩下的钱全部都用来买了最好的糖。
    没有给自己留丝毫余地。
    昨晚睡着了,楚辞嘴角都挂着清浅的笑意,连梦中都是甜甜的味道。
    这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她在心中仔细砸么着这个称呼,坐在先生眼皮子底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也是个有自己的朋友的人了
    她的朋友还给她带糖吃还答应她今晚也来看她明天也来
    楚辞从来没有怎么期待过时间过快一点,恨不得夜幕现在就降下来,那样的话,小哥哥就会再带着糖出现在她面前了
    只是以往写错一个字都被罚得抄书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现在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在课堂上走神,正在为她释疑的先生立刻愤怒,手握戒尺,薄薄长长的竹片立刻毫不留情地重重打在她细瘦的肩膀上。
    竹片带来的痛感浓烈又鲜明,不用看,楚辞知道自己肩膀上立刻就肿了起来,她没有试图辩解,因为知道那样不仅于事无补还是受到更严重的惩罚,她温顺地低下头,“我错了先生。”
    然而只是一句认错并不能打消先生心中的不满,她又被罚跪,在门外,下着大雨的时候。
    又冷又急的雨水并不能缓解伤肿处的疼痛,她的身体因为日复一日的喂养毒药,逐渐百毒不侵,可也莫名奇妙地变得更加怕痛。
    也许这只是试药时不可控的意外,又或许,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好让一次惩戒就能让她心惊胆战地恐惧一辈子。
    毕竟是驯养,有时候打断爪子是下策,让人一辈子不敢生出反抗的心理才是最好的办法。
    楚辞膝盖泡在雨水里,被雨滴打的睁不开眼睛,还要张着嘴大声又清晰地背书,一个字都不能错。先生就坐在屋檐下的桌子旁,揽着宽大的袖子,就着热茶吃一盘香甜的点心。
    哪怕明知此时走神要不得,楚辞还是忍不住想,现在小哥哥在哪里,做什么,下雨了,他会不会淋雨,昨天他空手而归,今天会不会饿肚子,会不会被人欺负
    明明身为鱼肉任人宰割,却还忍不住担忧起别人。
    她还想着,这么大的雨,估计一时三刻也停不下,那他们的约定还做数吗,今晚她还能见到小哥哥吗
    淋了雨楚辞思绪更加清晰了,哪怕膝盖痛得几乎要跪不住,浑身冷得不停战栗,她却没有再错一点。
    也许是终于达到了先生满意的结果,他颔首,让人带楚辞下去,冷漠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她。
    楚辞裹着被子哆嗦了半天,灌下去一碗浓重的姜汤,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把糖拿出来尝一颗。
    毕竟姜汤不算药,也不是很苦,她只有这么一点点的糖,要是小哥哥今天不来了她想要它留很久很久。
    想到小哥哥,楚辞就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她伸手拽了拽侍女的袖子,试探地问“你可不可以帮我去库房拿些东西,要值钱一点的。”
    侍女拍掉她的手,客气但疏离地说“没有大人的吩咐,库房里的东西谁都不能动。”
    她甚至都没有说小姐可以去找大人说,因为知道楚辞不可能敢去,也笃定大人不会同意。
    楚辞咬着唇不甘心,不想对自己的新朋友失信,她想了想,说“那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哥哥”
    楚朝对楚辞很伤心,在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倾尽所有地想要她过得好一点,也因此对她身边的人都很好,只要有人能够为楚辞传话到楚朝耳里,都能得到楚朝的赏赐。
    因此只要楚辞不提很过分的事情,她们都很乐意,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还能得些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楚辞说得语焉不详,只说要值钱的,却没有具体说什么,楚朝揣摩着她的心思,片刻不曾耽误,亲自冒着大雨敲开珍宝阁的门,拿出所有积蓄,为她买了一套前朝传下来的镂空雕花首饰。
    楚辞拿到手的时候不知它的价值,但美是历久弥新的,首饰很漂亮,她很喜欢,但仍是没有犹豫地,在心里坚持要把它全都给小哥哥。
    随着首饰送来的,还有一小盒糕点,很香,楚辞特别喜欢吃,以往都是不吃饭都要把点心吃光,现在却忍了下来,偷偷地藏起来,想要和她的新朋友一起分享。
    雨一直都没有听,黑夜浸透了雨水,浓重得像是一块皱巴巴的布,除了灯火摇曳的那一小片,其他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了。
    楚辞昨夜睡得晚,今天受罚还淋了雨,有些累了,坐着都不停地打瞌睡,却一直强撑着不肯睡,哪怕心知这种天气,小哥哥不来才是对的,却还是倔强地想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知道窗户发出吧嗒一声轻响,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倒映在窗户上,他曲起手指,克制又很轻地窗户上敲了一下。
    像是确定一下屋子里的人睡着了没有,又生怕把人吵醒了,动作轻得像是吹落到窗户上的一片叶子。
    楚辞惊喜难已,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窗户边,踮着脚把窗户推开,拉着人的手腕让人进来。
    秦尧的手冰得几乎毫无温度,握在手里像是捏了一块冰,泡了雨水的脸苍白,衬着瞳孔漆黑剑眉飞鬓,有种利刃出鞘一般的危险锋利。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的腿怎么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不提自己,说出口的都是对对方的担忧。
    楚辞不好意思又习以为常地笑笑,小声解释道“今日受罚了,不过没关系,明天就好了。”然后又固执地问他“手为什么这么凉,你是不是淋了一天的雨”
    要是只是在来得路上淋了雨,就算一路过来也不会这么凉,像是骨头都是冰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意,像是被雨水浇透了,整个人都泡凉了。
    她的手指干净柔软温暖,皱着眉头握着他的手指搓了搓,想要把自己的暖意分给他,结果却发现杯水车薪。
    秦尧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却对她起身时踉跄的那一下记忆犹新,低头看着她的膝盖问“怎么罚的”
    楚辞弯腰揉了揉膝盖,随意道“还能怎么罚啊,罚跪啊,不都是这样的吗”然后推着他在桌边坐下,把自己只喝了一小半的姜汤放到他手边,催促他“赶紧喝了暖暖身体。”
    秦尧盯着楚辞,确定她浑身干燥温暖,才没有推辞,捏着碗沿本想一鼓作气喝完,最后却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顿住了。
    一向自诩粗糙,什么苦都能吃得下的秦尧,被浓重辛辣得直冲天灵盖的姜汤激得眼睛都是红的。
    像是把姜榨的汁液拿来熬的汤。
    楚辞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没有动作忍不住催促“快喝啊,我都喝过了,很有效的,喝到肚子里就不冷了。”
    秦尧犹豫片刻,端起碗一饮而尽,还不待他睁眼,一个甜甜的小方块就被递到他嘴边。
    “呐,”楚辞喂给他吃糖,哄人道“给你甜甜嘴,不要皱眉头了,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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