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子这才知道太宰在偷偷服用止痛药。

    这年四月份,腹膜炎随急性盲肠炎发作起来的阵痛几乎要了太宰的命,这下他们两个都成了医院常客。信子每周除定期的身体检查,也会时不时去看望住院中的男友。太宰在病房里强忍病痛为了芥川奖笔耕不辍,颇有一种用文字延续剩余生命的决心。

    如果不是文治的嘱托,信子也想象不到太宰竟然会依赖于止痛药。为什么如此拼命呢在信子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注射名为ava的药品,细数也堆积了两箱这么多的空瓶。

    两箱足够多了,几乎比得上成瘾的程度。

    维持这样糟糕的状态直到七月份,逆行落选芥川奖,太宰透支已久的身体终于因为撑不住病痛而被信子重新送到了医院。刚动完手术而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总算停下了书写,握着钢笔低下头,很难看出之前的神采。

    书和草稿都被丢到床头另一边,太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言不发。

    许久,他轻声说“对不起”

    “好好活下去,不是依靠这些东西的意思,阿治。”太宰闻言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信子拍了拍他的脑袋,继续说,“好好活下去就是依靠自己的信念而活,阿治你明白么”

    太宰露出了悲哀的神色,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好像多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秒钟便会让他更羞愧一点。

    “信子,我真是个糟糕的家伙,对吧”

    “不管是背着大家吃止痛药还是事后说大话,阿治果然还是孩子。”信子感叹,“我、文治大哥、津岛阿姨、北芳或是其他的所有人,大家都在等阿治的长大,什么时候能长大呢如果是为了文学,阿治永远做个孩子也可以,然而为了大家,阿治要拥有一颗柔软而勇敢的心。”

    信子难得说出这些强硬的话,因为太宰这次把自己送进医院的行为实在太危险了。这时她仿佛忘记了系统的存在,仅仅代表自己、或是日后每一个喜爱太宰及其作品的人,认真且专注地凝视这位尚且年轻的文豪。

    “大家不会始终停在原地等候你,这就是生命的意义,阿治。”

    太宰说过,他从前被嘲讽过花钱大手大脚,正常人被这么说心里多少会觉得不舒服,久而久之,他反而觉得自己不是正常人。除了钱,他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看重的呢才华,他重视的写作,成了拿不出手的玩意儿。

    “你的才华、文章、品性,都是吸引我的闪光点,这些在我眼中都是阿治与众不同之处,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因此而喜欢上阿治你。”信子说着,红着眼眶笑了出来,因为青年已经像个女孩子似的抽抽噎噎地哭着。

    会悲天悯人、设身处地为大家着想的太宰,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每次因为病痛而蜷缩在床上时,我想到的是小时候的阿治逗我笑,让我坚强起来不要被轻易打倒,是啊,挨过这一阵就可以看到日出了呢。”信子渐渐放低声音,眼神无比柔和地看着青年,“阿治,没问题,一定没有问题的,一次两次三次地坚持下去就可以追上大家了。”

    太宰静默地舒展了肩膀,最终把钢笔重新拾起,放到信子的手里。于是信子执起笔反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勇气”。太宰自始至终耷拉着眼皮望着她,青白色的和服外衣披在身上,整个人沐浴在午后的光中,身形非常的消瘦。

    写完后,信子的手连带钢笔被他握住,她听见太宰褪去日常伪装的笑容后静静地说道。

    “信子。”他声音尤带着嘶哑,却比一开始要好得多,“出院后,我们去富士山吧。”

    这次便是他们婚前的最后一次旅行。

    信子又听见太宰话音刚落,系统一板一眼地通知倒数第几个任务的完成,与面前青年面上充满人性化的略带释然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她应该比大多数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历史争端。即便如此,历史依然井然有序地前进,无人想象得到未来炮弹如同雨滴那样从空中落下将是怎样的景象。

    尽管的确,日本、又或者说这世界正在不停歇地朝着某个方向高速驶去。太宰感知的到的无非是这些,所有人包括他的家人、周围的朋友都搭载这艘船漫无目的地离岸向那个方向而去。

    太宰在历史的潮流中静伫,而她以外来者的身份干预了他本应由一系列悲剧事件导向的人生。系统说,太宰体悟到幸福的话,任务即全部完成。系统所指的那些所谓任务,让信子察觉到随时将抽离这个世界的错失感。

    悲剧的太宰先生,存在于历史中。

    而幸福的太宰先生,则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历史课本上的太宰占据了文学部分的一角,因他在日本文学史上举重若轻的地位。出生地、住所、常去的喫茶屋等等被赋予了太宰的色彩,仿佛在那个时间段,沉默的津轻渐渐热闹起来,为了他而喧哗地奏响着有关他的篇章。

    当然,一旦涉及他毁誉参半的生平,又缓缓沉默下去。

    他注定是孤独的。

    然而此时此刻,信子想得更多的是,如果见到了自然万物的壮美,太宰对人世间就会多一点留恋,在选择生与死之时就会更有勇气吧。

    和信子一道前往富士山的那一日,太宰重新思考了生命的意义。他问自己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而自己,是为什么而降生在这个世界

    他会思考这个问题。

    太宰身边出现的有如此多人。

    第一次睁开眼见到的年轻夫妻,是父母,是给予生命的人。第一次怦然心动的对象,是恋人,是给予爱的人。每一次生出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瞬间,都是出于对他们的感激之情。

    每个人都成就了现在的自己。

    这么想着差点一脚踩空,幸好信子及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顺便得到了信子一声不算严厉的责骂。女子像是被吓了一跳,牵着他的手不放一路往上走。

    身边两旁栽满了树木。

    头顶是连成片的枝繁叶茂,忽然从树叶中飞下来一只通体黑漆漆的乌鸦也不足为奇。感觉爬了很久的山,事实上也不过从山脚到山顶、自下而上在一处地方攀登。

    三之岭被白雾似有若无地笼罩着,这时雾气在夕阳中渐渐消退,他们顺利抵达了顶峰。果真是没有见过的奇景。他畅快呼吸着山顶的空气,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扔到真空环境中那样贪婪地呼吸。

    甚至想模仿鸟的姿态张开双臂。

    他们一起站在山顶,一瞬间,太宰觉得眼前的景象变得惊心动魄起来。他的意识和思维顺着这片林海顶端的沙沙作响而不断翻滚,在一望无垠的碧空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着。

    可以站很久。

    因为信子在身边。她的双眼美丽而清澈,望向他时,眼神浪漫得不可思议,连风吹动她脸庞发丝的速度也随之放慢。太宰陷入了文人的纤细情感,他们继续站在如血的黄昏前。

    山里的风吹来,如同对于世界的纯净的洗礼。

    信子还在等着。

    太宰其实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但发现真想要说时,竟然一句话都表达不出。他怎样地爱着信子、以何种程度地爱着,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如果能够支撑着让他活下去,那么,这份爱便是宝贵的。

    他那句唇齿相触、轻声脱口而出的“我爱你”,永远只敢写在姓名旁的角落。对于生性含蓄的日本人来说也许太过外露,可他喜欢着信子,爱着信子,这些细枝末节仿佛黄昏中熊熊燃烧的天际,随时都将使他承受不住地缩回原本的世界。

    “信子愿意收留我么”

    这一刻,他想要装模作样地歪着嘴,帅气地笑出来,可是信子握住他的手,一边朝他微笑的同时还一边掉眼泪。太宰看着看着,慌乱之余就顾不上笑了,低下头,小心地用手帕擦去了信子的眼泪。

    他认真地说“嫁给我吧。”

    回到津轻去,那是津岛修治的家乡。在开满苹果花的季节里,漫山遍野都洒满了金色如瀑布般从天落下的光,预示着他们结婚以后,会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大哥说爱情到了一定阶段需要用婚姻确定下来,那时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太过明亮的房屋中,信子低头安抚孩子睡去的从窗户缝隙中微微露出的那一小半侧脸。是啊,他是那么想要靠近这个小小的世界,非常非常地想。

    然而奇怪的是,他根本没有勇气抬起手推开门。

    那时,他恐惧着一切,认为真正把人逼向死路的不是人自己,而是这个世道。太宰有时候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和信子相爱,另一个则冷眼看着信子、周围的人,甚至是整个世界。那些奇怪的负面情绪始终滞塞在他的脑子里,像不可处理的垃圾。

    开心时很开心,难过时就想去死。

    压力从边角缝中围住他,可以是掉在地上的某个腐烂的果子,断掉的笔尖,被车轮碾过而溅的到处都是的水花。可现在,信子给予了他勇气。无论是在写作上,还是在生活上。

    活下去。

    在每天每夜重复着几乎相同的事的人生中,唯一幸福的事不过如此。可见渴望幸福却不敢幸福,这是何等胆小的人。早些时候因为被父亲叉腰训斥而在家里吓得不敢哭也不敢笑的孩子一定想不到,多年后,他这种人,也会想要躺在平凡的榻榻米上,傻瓜一样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在崭新的家里,他是丈夫,信子是妻子。

    他们还会有很多的孩子。

    回到津轻去吧。

    “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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