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这当口越家的“玉皇家”撞上来了。

    武帝找到了一个倾泻口,啊,原来是你家的僭越折了朕的福,原来是你家夺了朕的天恩原来是你家的错

    如果说自己之前的那番话,是砍在了帝王家那根敏感度的神经上,给武帝种了根猜忌的刺;那么那首诗无疑是斩断皇上那根紧绷弦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病榻的怨恨,甚至可以说是怯懦,越家成了武帝这些负面情绪的承载者,成为了他祭天地,挡鬼神,去煞气的一个物器,到最后,诗的真假甚至存在与否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家灭,皇帝心安。

    谋之根本在于“谋人之心”,庆贵妃不能不感到胆寒了,是谁如此精确地掌握了武帝的心思,将这场精心策划的滔天风波用一首诗轻描淡写的逆转了向。还是这个云曜真的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福王到底是大智若愚深不可测,还是天意眷顾不可违这成为了庆贵妃心中的一个谜,也令她对福王存了几分忌惮。

    当然有谜就肯定有破谜者,在梅岭花开,天山未雪之时一个人走进了锦华阁,他以茶为墨,在江淮王面前写下了个字。

    彼时月色无声无息的洒在江淮王的脸上,交织出一张漫无边际的密网。

    东海何曾有定波,始知天意动干戈。

    这自然都是后话了。

    回到此时,福熙阁内,越妃离去,武帝慢慢的说道“人人都说福王妄为胡闹,但在朕看来,这孩子最重情义,秉性纯良,没有半点机心。比起那些奋力出头,结党营私起来,他那点胡闹算什么,那些说朕纵着他,宠坏他的,才是些糊涂虫”

    武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圈,庆贵妃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那明黄的龙袍冰冷的笼罩着她,五爪金龙张着它的巨掌,像是要将她辗于掌下。

    太后最是开心“哀家也知道,这孩子生性率真,不过性子到底野了些,宁王妃你也该好好物色一下了,看看哪家的姑娘适合曜儿,哀家替他做主。俗话说,成家立业,这男儿成了家性子自然就定了。

    “是,母后。”

    “祖母”云曜急跳了起来

    “莫不是福王心中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你且说出来给我们听听,要是不错,也省得皇奶奶费心张罗了。”庆贵妃很快稳下神来凑趣。

    云曜急得头上直冒汗。

    “你这做长辈的快莫打趣他了,这事你也得放在心上,替哀家张罗张罗,到时候哀家赏你一杯谢媒酒喝。”

    “皇奶奶请放心,臣妾明儿个就把那些摸样好性情好家世好的好姑娘全收来,让福王慢慢的挑。保管啊不耽误皇奶奶抱金重孙。

    “我,我还小,祖母,祖母我我就是你的孙子,重孙子重重孙子”云曜抓耳挠腮,最后索性趴在太后腿上撒泼无赖了。

    “你这只小皮猴欧。”太后笑着拍打他的后背

    众人难得看到云曜的吃瘪样儿,不禁莞尔一笑。

    这一笑,阁内气氛松缓多了。

    庆贵妃提议道“皇上,今日是一家人亲亲热热的用饭,我看就拣大家喜欢吃的几样上,别摆得满桌子的看着腻味,好不好

    皇上颔首。

    庆贵妃一边说笑,一边给大家布菜

    武帝喝了口鱼羹,不经意的问太子“听御膳房说太子近来很少在华阳阁用膳”

    太子低头小心翼翼的回道“回父皇,近来孩儿都在书斋住着,那儿看折子方便些。”

    “纵是国事繁忙,太子也应爱惜身体才是。”太后说道。

    太子起身“孩儿不孝,让父皇祖母操心了。”

    武帝挟了一筷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半响说道“留园居中他可有好些”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太子心中一惊回答得更是小心“他体质虚弱,高烧一直未退,人还昏昏迷迷的。”

    武帝的眼睛黑压压的,透不出一丝光来,“自朕身子有恙以来,太子一直为国事操心,不免劳神太过,英王。”

    二皇子乍听武帝点他的名,一下站起身来,“父父皇。”口中结结巴巴,心中上下忐忑。

    “你也大了,该干点正经事历练历练,从明儿起就协同太子处理政务吧。”

    武帝转脸对太监说道“传朕旨,即日起英王有代批奏折之权。”

    庆贵妃和众人一样被惊住了,前一分钟武帝那敲山震虎的话还犹耳底,这一分钟,削太子权,英王主政是祸是福,天心莫测

    再看英王僵立在武帝面前,连谢恩都忘记了,殿前失仪。

    她连忙起身提醒,英王醒悟过来,满脸震惊一脸狂喜,连连谢恩。

    就在这一小会功夫里,太子已经冷静下来了,面对英王兄弟同心的场面话他应对自如。

    云曜在想怎么开溜,这顿饭实在是吃得消化不良,虽然皇帝叔叔脸色温和,席间大家也依旧笑语声声,可这气氛怎么这么诡异,诡异得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冒汗呢,终于云曜扯了个故撒脚丫走人。

    待到用完膳,太子,二皇子告退。武帝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更加干黄。

    “皇上有些累了,臣妾陪你回宫去休息。”庆贵妃扶住武帝。

    武帝抬起眼睛,恍惚间胸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你,来带朕走吗”

    太后轻咳一声“宁王妃,哀家上回听你说起有一个什么叫“小回手”的郎中,颇有些妙手回春之能,不如你带进宫来给皇上瞧瞧。”

    “母后,这宫外的郎中怎能和宫中的太医相比,皇上乃用心过度,再吃几剂药调理调理自然就好了的。”庆贵妃劝阻。

    “娘娘说的话有道理,但是民间有时候也不乏圣手,像是华佗,孙思邈也都不是太医,而且有时候药医有缘人,这病啊也不纯然是医术的缘故。”宁王妃回道。

    “嗯,说得正是这理,药医有缘人,而且宁王妃向来做事妥帖,哀家信得过,皇儿你说呢”

    武帝目光支离。

    太后横了横心“传哀家旨意宣小回手方觉心觐见。”

    方觉心请过脉后,向太后叩了一头说道“陛下早年受过风寒,没有尽除根治,而后劳心太过,寒气浸入经络,而今日陛下不知因何事导致气血浮乱,伤寒滞心,损及心脉。小的斗胆,请娘娘准需我用针术将心脉寒气导出,待心脾肺缓和后再用药调理。”

    “这般医治法,你有几成把握”太后惶急。

    “小的有7成把握。”

    “放肆,皇上的龙体岂容许有半点差池太后,请准许臣妾将这大胆狂徒赶出宫去,从此不许他再行医”庆贵妃怒斥,这般处置还是顾及了宁王妃的面子,否则早叫侍卫拖出去杖毙。

    太后迟疑,虽然她心底明白,这郎中的医术应是世间罕有,他才是真正医治皇上的人,然而正如庆贵妃所说,谁敢有半点差池,这别说3分,就是1分”

    “就让他一试吧。”皇帝衰弱的声音打破了迟疑。

    方觉心从内侍托盘上取过银针,针长九寸。

    太后,庆贵妃紧张的站立一旁。

    宁王妃低头看向地上,地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痕,那是越贵妃额头迸出的鲜血染成,深冷的刀光,温热的血粘稠的液体爬伏蔓延本来以风风的断句风格,嘿嘿今日应是断在这里,但是想到此乃情人节是也,和谐第一,于是有了后面

    方觉心指尖握针,一针一针毫不间歇,就像是随意点入,眼睛看都未看。

    旁边的人不觉汗湿重衣。

    膻中穴,鸠尾穴 ,巨阙穴 ,关元穴,鹰窗穴,针针入穴一寸,无一落空。

    武帝感觉到一股热气隐隐在体内聚拢,身上那股驱之不去的寒凉竟然渐有逝去之感,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方觉心收针,叩首道“禀皇上,娘娘,今日只能施14针,剩下的针术需分30天完成。”

    “余下还需施多少针才能用药调理”太后问。

    “要舒缓皇上的经脉,使之血脉畅通,去其寒气,需施720针,施针处心肺腹,头颈背腰骶,上、下四肢,奇经八脉和十二经络。之后用药调理,可保皇上不再身受寒气之苦。”

    “你以前做过和尚”武帝那平铺的声音忽的从方觉心头顶上飘下来,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小的以前是弘明寺藏经阁里的小僧人。因破戒律被逐出寺内。”

    “你破了什么戒律”

    “小的妄图偷窥弥天华经。”

    “此心经乃弘明寺至宝,据说此经书上记载着天地人法,你想入天界”武帝盯住方觉心的眼睛,方觉心的目光如平湖一镜。

    “小的不敢有此妄念,小的只是想知道,诸事无常,人可否生而不灭;一切皆有尽处,执念无悔到底是什么”

    “原来,你是想入红尘,想过过这繁世俗人的生活。”武帝嘴角露出一丝薄笑,这笑转眼消逝“涅槃寂静,你却非要投身苦海,世间炼狱皆为自酿,这皇宫便是这人间最大的繁尘,你就进来好好看看吧,朕,希望你真能寻到你的执念无悔。”

    “传朕旨意,封方觉心为太医院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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