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一阵,渐渐止歇,雾气越来越重,雨水汇聚成柱,顺着屋檐落到地上。

    周知府还有些公务急着处理,本想请李湛和李淳等他片刻,一会儿再一起去周府,但是李湛和李淳来苏州,本就是为了找皇帝。来到苏州,不在街上四处转转,让皇上知道他们过来了,急着去周府做什么当下便婉拒了周知府的提议。

    李湛微笑道“我们兄弟难得来苏州一趟,正想四处走走,欣赏一下苏州的雨后美景,周大人忙自己的事便是。等周大人手上的事忙完了,我们大概也转完了,到时自会去周府叨扰一番。”

    周知府心想“刚刚下了这么大的雨,现在到处都是水,天还阴沉沉的,说不定一会儿还要下雨,街上有什么好看的嗯,难不成他眼中的美景,其实是那些躲雨不及,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百姓嘿,这个爱好可够古怪”

    但他随即转念,又疑心李湛二人是有什么机密要事等着去做,于是笑道“所谓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咱们苏州流水多,小桥自然也多。刚刚那阵雨下得太大,桥上恐怕会有积水,石头也会打滑,两位殿下可千万小心一些。”说着送李湛、李淳等人离开衙门。

    李湛等人既然想要吸引皇帝的注意,自然是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走。不过这时大雨刚歇,街上行人不多,有些人站在家门前面,将门口的积水落叶扫到一边,还有些人则站在院子里,瞧着自家被冰雹砸坏的东西发愁。

    李淳走了一会儿,就已看够街边的风景,心下很是无聊,叹了口气,说道“七哥,咱们就这样在街上走来走去,也不是办法啊。”

    李湛知道这个弟弟虽然一向心浮气躁,但经常能生出一些奇思妙想,于是笑了笑,问道“莫非你想出有用的办法来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个女人道“当家的,咱们这个月的账可怎么办啊”

    他们循声看去,就见一男一女站在一家酒馆前面,用扫帚将门口的冰雹扫进旁边的草地。

    那男人满脸愁苦,叹了口气,说道“唉,还能怎么办金波帮的人都被官府抓起来了,难道

    你要我去大牢里找他们要钱吗”

    那女人忿忿地道“我早跟你说过,咱们这种小本买卖,就不能让人记账,他们今天喝了多少钱的酒,就得当天把钱给咱们。偏偏你为了和他们称兄道弟,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说什么也不愿意听。你看看,你看看,我说的话哪里错了”

    那男人皱起了眉,将扫帚摔到墙上,恼道“你就知道说我你不也变着法地讨好金波帮么你还想了好几个办法去托人说情,想让我进金波帮呢这些事你都忘了就算你忘了,我可没忘现在金波帮出事了,你就装起诸葛亮来了”

    那女人自知理亏,低声道“从前金波帮在咱们苏州多么不可一世啊,我那么做,不是为你好么”

    那男人也放缓语气,说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为我好了,要不是你提起了这件事,我又怎么会去提那些事啊”

    他说完这话,又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拿起扫帚,一面扫水,一面悠悠地道“算啦,一个被窝里也睡不出两种人来咱们俩都被金波帮昔日的威风迷花了眼,以为它能长长久久的,所以活该倒霉。哪像茶馆的老林,金波帮出事之前,他向金波帮借了一大笔钱,现在金波帮倒了,再不会有人找他要这笔钱了。他这几天待在家里,心里别提多么美了”

    李湛和李淳等人一路上听到不少人提起金波帮,显然这金波帮虽是好几天前出的事,但是这几天来,苏州一直没有大事发生,因此金波帮的事,仍然稳坐苏州百姓们聊天话题的头把交椅。

    李淳从这两人的话中得了灵感,笑道“七哥,咱们去金波帮的驻地转一圈吧。”又压低声音道“如果父亲现在就在苏州,那他一定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既然这金波帮是库库特穆尔建的帮派,那金波帮的驻地之中,一定藏了不少库库特穆尔的秘密。你也知道,父亲对吴明十分的忌惮,他一定会好奇库库特穆尔的秘密,说不定就会派遣人手,在金波帮附近守着,以便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呢。”

    李湛心知他后面这几句话,只是因为他想去看金波帮的热闹,又担心自己不准,才临时想出来的话,毕竟皇帝这次出门,带的皆是

    以一敌百的武功高手,若是想要探察金波帮驻地中的秘密,只管趁夜溜进去就是了,何苦守在外面不过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皇帝,便顺着李淳的心意,点了点头。李淳欢呼一声,抓着他的手,笑道“走啦走啦”

    李湛被他拉着手,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脚下几步踉跄,忙道“慢点你慢一点”

    李淳想起他的腿疾,连忙放慢脚步。李湛笑道“你走这么急,认得路吗”

    李淳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七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会知道,应该怎么去金波帮了”

    说完这话,李淳走到道路旁的一个男人面前,向他抱了抱拳,问他去金波帮该怎么走,问清楚后,又回到李湛身边,领着他向金波帮走去。

    一行人到得金波帮外,只见青石板路笔直地伸展出去,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当街而立,宅第之前,左右各设了一头石狮子,石狮子前面横着一条绳索,这条绳索将整座宅第都圈了起来。

    这两头石狮子,一公一母,各自抬起右爪,爪下压着一块方形的汉白玉,一朵石花盘绕狮子右爪而上,这朵石花漆成了黄色,花朵有些像荷花,大小却像菊花。大宅的朱漆大门上贴着封贴,封条被雨水打湿,旁边的两个铜环闪闪发光,门顶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了“金波帮”三个金漆大字。

    但见离左边那头狮子不远的青石板路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瓷质圆盘,圆盘呈青色,盘上还有一只白色的蜡烛,蜡烛烧了半截,圆盘中盛满了雨水,蜡烛早被雨水打倒,在盘中上下沉浮。圆盘旁边,放着两朵百合花,花朵呈白色,受尽了大雨的摧残,被雨水和冰雹打得支离破碎,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一个女郎蹲在圆盘前面,面朝宅第,背向他们,除了她以外,这条街上再无旁人。

    但见这女郎穿着件藕色纱衫,身形苗条婀娜,长发披向背心。此时街上雾气弥漫,离着稍远,便看不清晰,众人见这女郎的身旁有白雾笼罩,头发衣衫,皆被雨水打湿,就在这一瞥之间,仍有水珠自她的发梢衣角滴向地面,不禁觉得这女郎似是水雾化形而成,不似尘世之人,只要一阵微风吹来,

    便会将她娇柔的身子吹散了,于是人人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说话。

    李湛心想“看这白烛白花,这女子应该是在祭拜故人。但她为何要在金波帮的宅第之前祭拜难不成她是库库特穆尔生前的情人倘若她当真是库库特穆尔的情人,这时还敢来祭拜他,倒是有情有义”想到这里,心中不禁生出三分艳羡,七分敬意。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女子轻轻一声叹息,声音又柔和,又黯然,语声之中,倒不见伤心欲绝,只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之意,与这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绕在一起,更显凄然。

    李湛听入耳中,心想“她果然是来这里祭拜故人的,却不知她祭拜的人,究竟是谁。”

    那女子似是没有察觉他们的到来,她拿起那只瓷盘,倒干净里面的雨水,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支白蜡烛,用火折子将蜡烛点着。蜡烛发出淡淡的黄光,映在她白玉的手上,她先往瓷盘上滴了几滴蜡油,又用蜡油将蜡烛固定在瓷盘上,这才将瓷盘放回原地。

    这几件事,她做起来皆是姿势优美,从容不迫,待她将瓷盘放在地上,便站起身来,双手合十,低声说了句话,然后转过了身。

    此时已近傍晚,西方天空的乌云一层层地堆将过来,天色越来越昏沉,昏暗的天光映在这女郎的脸上,但见她容貌清丽,肤如白玉,虽然头发披散,浑身湿透,却不损她半分美丽,雨点打在她的衣衫上,宛若在水雾中盛开的琼芝玉兰。

    众人不禁“咦”了一声,似是没想到这女郎居然这般清丽秀雅,又似是感慨这女郎果然这般出尘绝俗。

    那女郎似是没料到此地居然会有人,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哪知她这一脚,竟踩到了那只小小的圆盘,只听“当”的一声,圆盘已被她踩成了几片,盘中的蜡烛跟着倒在地上,烛火一下便被地上的雨水扑灭了。

    李湛见这女郎被自己吓了一跳,不禁稍感愧疚,笑道“我等只是路过此地,正巧与姑娘遇见,姑娘不必惊慌。”

    那藕衫女郎脸上一红,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妹一时无状,让诸位见笑了。”转身去捡瓷盘碎片。也不知是她

    太过心烦意乱,还是怎的,众人只听她轻轻“噫”了一声,随即见她抬起了左手,几滴血珠自左手指尖落到地上,宛若一朵朵红梅,很快便被流水冲散。

    李湛和李淳一直在看她,这时见到她划破了手指,李湛心想“她的血是红的,原来她真的是人,而不是雾中仙子。”转过头去,向侍卫说道“你去帮这位姑娘收拾一下。”那侍卫应了一声,走到那女郎身旁。

    李淳却心下失望,他一向不喜欢有伤疤的人。

    那女郎见李湛派人过来帮她,脸上又是一阵晕红,低声道“多谢公子的好意,但我自己就可以了。”

    那侍卫道“姑娘的手已经受伤了,何必这般逞强你别看你手上这道伤口很小,被水泡过以后,这道伤口就很难好了,便是日后伤口愈合了,说不定也会留下疤来。姑娘,你总不希望手上的这道疤,跟你一辈子吧”

    那女郎脸上一白,摇了摇头。

    那侍卫笑道“既是如此,姑娘就将这些碎片交给我吧。”说着将碎片收拾起来,又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将这几片碎片和蜡烛包了起来,递给那女郎。

    那女郎向李湛等人连声道谢,脸上神色颇为紧张,似是在担心他们认出自己是谁。正待要走,天空中电光闪过,过了几秒钟,一道雷声轰隆隆地打了下来,跟着黄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

    那几名侍卫连忙撑起雨伞,李湛见那藕衫女郎站在雨中,用手护着脸颊,大雨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肩膀、手臂、手腕、手指倾倒下来,宛似一张水帘。显然是她出门之前,没想到还会下雨,因此没有带伞,不由大为怜惜,大声道“姑娘,你过来避避雨吧”

    李淳低声道“七哥,你就不怕她是个刺客吗这场雨下的那么大,放眼望去,什么都看不清楚。倘若她真的心存歹意,这白刀子进去了,雨水挡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这红刀子出来了,雨水刷的一下,就把红刀子洗干净了。只怕非得等到人倒下了,其他人才能察觉不对啊”

    那女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随即嫣然一笑,说道“多谢公子好意。小妹的住所离这里很近,这么点路,倒不用撑伞。”

    李湛见她

    娇柔的身子,在大雨中轻轻颤动,知道她这么说,并不是喜欢淋雨,而是不想让他们跟着她回家,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当下对旁边的侍卫道“咱们还有没有多余的伞”

    众侍卫知道李湛这是想要讨美人欢心,但他们一共七人,适才就买了七把雨伞,哪有多余的伞给这位姑娘众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侍卫收起伞来,递给李湛,另一个侍卫走到这侍卫身边,与他共撑一把伞。

    李湛接过伞,向那藕衫女郎笑道“姑娘若是觉得不便,且将这把伞拿去用吧。”

    那女郎苍白的脸上满是雨水,眼中露出感动之意,说道“小妹与你们素不相识,怎好这样做还是”

    说话之间,李湛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将伞撑开,递给了她,笑道“不过一把伞罢了,姑娘拿去用就是。”一个侍卫撑着伞跟在李湛的身后,不教他被大雨淋到。

    那女郎苍白的脸颊上,登时飞起一阵晕红,她接过伞来,眼光之中,满是羞涩之意,轻声道“多谢公子。明天这个时候,小妹就在这里,等公子过来,将伞还给公子。时候不早了,小妹先走一步。”声细如蚊,在大雨之中几不可闻。

    李湛只觉一阵淡淡的幽香自她身上传来,直到她转身离开,这阵幽香仍然在他鼻尖萦绕,心中不禁惆怅。

    便在此时,忽听得李淳在他身后叫道“七哥,这雨下的好大,咱们去找周知府吧”

    李湛转过身来,笑道“我就知道你永远学不会,该怎么欣赏大雨的美妙之处也罢,咱们早一点到周府,也好早一点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李淳大笑,说道“七哥,我听你这话,倒像是你一直都很喜欢滂沱大雨呀。可是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多么喜欢下雨啊嘿,七哥啊七哥,你老实交代,究竟是苏州的大雨,当真比京城的大雨美妙呢,还是你刚刚在大雨中遇见的吴女太过美丽,才叫你爱屋及乌,觉得吴地的大雨也格外不同凡响啊”

    李湛故作不悦,伸手打他,说道“你这没大没小的小泼皮,倒取笑起你哥哥来了这些话是随便说的么那位姑娘在金波帮的宅第之前,用白烛白花来祭

    拜别人,她说不定是库库特穆尔的故人”

    李淳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道“啊,是了,她说不定就是敏敏特穆尔的嫂子”

    李湛立马维护起那女郎来,说道“她明明是姑娘打扮,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李淳嗤的一声笑,然后点了点头,说道“也是,倘若她是库库特穆尔的老婆,那她现在应该在大牢里待着,而不是在街上乱转。依我看啊”

    他后面四个字,说得语速很慢,语气却很重,李湛的好奇心立时被他吊了起来,很想知道他究竟得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结论。

    只听李淳接着道“她十有八九是敏敏特穆尔未过门的嫂子”

    李湛又好笑,又好气,说道“你怎么就和敏敏特穆尔过不去了非要说那位姑娘是她的嫂子”

    李淳耸了耸肩,说道“这可怪不得我,谁叫她在金波帮的驻地之前祭拜呢再说了,我虽然不喜欢敏敏特穆尔,却也得承认,她确实是位花容月貌的美人,不然七哥你也不会这样喜欢她,连倚天剑都送给她了。”

    李湛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淳又道“库库特穆尔有敏敏特穆尔这样一个妹子,眼光自然高得可怕,寻常的庸脂俗粉,又怎么能入他的眼刚刚那位雨姑娘,容貌与敏敏特穆尔不相上下,还和敏敏特穆尔年纪相当,最重要的是,她不辞劳苦地来祭拜金波帮的人,我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库库特穆尔的情人啊”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古怪之意,笑道“好吧,除了库库特穆尔的情人,我还想出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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