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别说赵浅,就连李却和圣母像上挂着的一溜乘客都觉得有阴谋,托马斯当人时年纪小,当鬼却资历颇深,早就不受这种骗了。
    但犹豫一下,托马斯却点了点头,“你借吧。”
    傅忘生的指尖在托马斯胸口的匕首上转了一圈,随即猝不及防地往外拔,但出乎托马斯的预料,他想像中扯动灵魂的刺痛并未来临。
    匕首看着是傅忘生拔出的,但托马斯却有一种感觉
    感觉是自己的心脏将匕首推了出来。
    丹尼尔还没来得及高兴,这支匕首就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四散的阳光透过被打碎的花窗挤在长椅之间,地上有两道灰黑色的影子,竖长横短,直角相交,丹尼尔被匕首钉在这座十字架上,意识清晰却动弹不得。
    赵浅的记忆中又涌现许多片段,有些是主观视角,有些却不是,像是站点在崩毁之前,先找个人进行备份。
    赵浅看着年幼的丹尼尔被军官牵着手,一个个地辨认血统,教堂中的孩子罗列成排瑟瑟发抖在路过队伍末尾的托马斯时,丹尼尔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惊恐。
    所有画面定格在这一帧,忽然飞快地向前回溯,托马斯和丹尼尔正在玩跳格子,托马斯跳完就站在旁边,等丹尼尔进行第二轮,往复循环,直到丹尼尔脚下打滑忽然栽倒,差点摔出个好歹。
    赵浅不喜欢偷听人说小话,但明显这种硬塞的回忆手段并不允许他闭塞视听,所以赵浅挨着托马斯,清晰地知道了一个秘密
    丹尼尔在这次种族清洗中,并不属于掌权的那一派。
    也就是说,当时在教堂的四十二个孩子中,有一半是犹太血统
    “二十一只多一只,二十一只余一只”多出的那个是丹尼尔,余下的那个也是丹尼尔。
    随着赵浅的想法,眼前景象又回到屠杀现场,丹尼尔毫无征兆地拔出军官腰间的匕首,直直扎穿了托马斯的胸膛,血渗出来的瞬间,所有的孩子开始逃窜。
    丹尼尔够狠,灭口的同时,洗清了自己最后一点嫌疑。
    赵浅的脑子一阵锐疼,等他惊醒时,傅忘生微凉的手指正按着他的太阳穴,嘴里骂骂咧咧着,“这站点有毛病啊,老是想拖你下水。”
    而李却的目光颇为一言难尽。
    胸口没了匕首的托马斯看起来有几分茫然,他的手悬空抓了抓,紧接着又垫脚看向丹尼尔,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阳光倾泻,十字架的阴影也随之延展,所有的乘客、镇民与孩子都包容其上,像是一个闭口的循环,都写在站点的隐藏结局中。
    傅忘生牵着托马斯的手,将他带到了丹尼尔的面前,仰躺在地面上的人逐渐褪去兽形,他的脚踝合并,双臂张开,以殉道者的模样仰望着天空。
    傅忘生问,“你的仇算报了吗”
    托马斯犹豫了半晌,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这仇其实报不了,但我也不计较了。”
    当年确实是丹尼尔背叛在先,导致孩子们安稳的家一朝崩毁,但说到底,他也不过屈服于时代,操起屠刀的是一个军队,冷眼旁观的是整个小镇,丹尼尔十岁出头,不高尚,不无私,为了自己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
    只是这么多年,一批一批的乘客来了又去,为困在这里的人带来一些新的消息
    说烽烟已止,而我族类未曾灭绝,又说种族屠杀者是战犯,会在历史中留下血与泪的灼痕,后人翻阅时,不可踏入同一条河流。
    托马斯为自己愤愤不平十年,为他人耿耿于怀十年,后来也逐渐看开了,兢兢业业做着站点中一颗致命的螺丝钉。
    “既然如此,”傅忘生又道,“丹尼尔已经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你了。”
    顺着傅忘生的手指,托马斯看向了耸立的女神像,而在女神像的手掌心,陈邦的眼神愤充满了愤恨这些年死在这里的乘客后知后觉地发出了悲戚声。
    “抱歉。”托马斯低头道。
    他是这个故事的原点,当托马斯将恩怨全部放下时,整个站点随之震动,那些站在圣母像下的孩子们身形逐渐稀薄,而偌大站点随之发出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系统错误,重要元件即将丢失,十秒之后,站点被迫关停。”
    无数的魂魄追随着托马斯消失在站点中,先是小镇居民,然后是那些孩子,眨眼走得一个不剩,沾满鲜血的教堂也在崩毁,从花窗开始到承重墙,四周轰然。
    托马斯走到赵浅的轮椅前什么都没说,只是鞠了一躬,随后这孩子缓缓闭上双眼,湮灭在所有乘客的面前。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大部分的乘客都没反应过来,整个站点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程度。
    与其说这些nc是被超度,倒不如形容成他们争先恐后的找死,顺着赵浅和傅忘生造成的系统bug,把自己折腾成了灰烬。
    最终,小镇分崩离析,大部分nc关键的非关键的除了丹尼尔,都已经消失。
    丹尼尔的胸口仍然扎着那柄不算长的匕首,他仿佛背后生根,与这片土地紧紧粘合在一起,动都不能动。
    爱岗敬业的雾霾仍然笼罩在小镇上方,并逐渐有下沉收缩的趋势。
    站在教堂的遗址中,依稀能看到道路与天际的轮廓,代表着白昼的太阳早已被吞没了,在一片灰蒙蒙中像是个即将坠落的月亮,随风一吹就是崭新的一天。
    李却没有拐杖,也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干脆曲一条腿坐了下来,他双手一摊问赵浅,“现在你打算怎么出去我们只剩半个小时不到了。”
    站点纵使不存在了,边界仍然描绘的特别清晰,阴霾中有可怕的怪物盘踞,乘客们休想离开这里。
    李却继续道,“我听说过你在上一站的所作所为但这地铁的每一站都是不相同的,一次侥幸不能次次侥幸。”
    赵浅转过头看着他,李却就莫名其妙闭上了嘴,跟被亲妈扇了一耳光差不多。
    “站点虽然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拖延结算的时间,但最终截止日期却不能晚于任务规定。”傅忘生是站点的规则宝典,他指了指天空,“人造的月亮已经要西坠了,我觉得它挺不过半小时。”
    “月亮”李却皱着眉抬起了头。
    站点四面漆黑,被阴霾遮盖的光点模糊不清,鉴于站点造光源时,太阳与月亮其实是一样东西的不同亮度,硬要强词夺理倒也不是不可以。
    傅忘生话音刚落,一只乌鸦就落在了轮椅的扶手上,乌鸦对这两人有心理阴影,张口说人话时,还带着受惊过度的尖叫声。
    乌鸦道,“本站任务成功完成,恭喜各位乘客。”
    陈邦、缪娟以及其他人均面面相觑,觉得自己全程除了保命,根本未能参与完成任务,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带上来了。
    乌鸦“嘎”了一声继续,“现在进行第四天的任务结算,结算完成后,将由本站工作人员进行最终的任务结算。”
    “乘客陈邦、缪娟、孙白桦、沈茹四人在任务中找到安全区,额外完成率20,最终完成率70。”
    “乘客郭白雪、亨利全程未曾参与任务,但因本站祈祷为隐藏任务,额外完成率40,最终完成率40。”
    郭白雪和亨利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会说话的乌鸦,心里想着“这他妈也行”
    “乘客傅忘生扣除第三天10参与率,并因为违反站点规则,扣除10完成率,最终完成率70。”
    “乘客赵浅推测出三天任务的陷阱并进行规避,有效避免人员大规模伤亡,最终完成率90,请再接再厉。”
    “其它乘客任务完成率均为50,处于平均线以上。”
    乌鸦嘎嘎完,又补充了一句,“由于本站即将关停,为补偿各位乘客,离站后可各自领取赠品一份。”
    陈邦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拽住刚起飞的乌鸦,兼职挣饭钱并即将退休的乌鸦差点骨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乌鸦已经不会说人话了,之后无论怎么强迫它,都是谁也听不懂的鸟语。
    五分钟后,本站工作人员那位高挑美丽的导游从阴霾中再次现身,她带着即将失业的苦逼脸,清点完乘客人头后,像乌鸦说得那样,开始进行最终任务结算。
    相较于乌鸦的喋喋不休,她每句话都显得很干脆。
    “乘客傅忘生,任务总完成率高,细节核算后达80,因违反站点规则,滞留地铁内,不允许外出,修整半个月,奖励两元面额的车票。”
    “乘客赵浅与乘客傅忘生奖惩机制一样”
    她漂亮的眼睛抬起来,看什么样的奇葩能一株生两个。
    看完之后她又继续道,“乘客陈邦和缪娟细节核算后,任务总完成率达60,出地铁一星期,奖励四元面额的车票。”
    “其它乘客经细节核算,任务总完成率达50,出地铁三天,奖励四元面额的车票。”
    “乘客郭白雪、亨利由于伤势严重,可进行治疗后出站,伤势愈合时间与奖励时间不重合,请两位乘客不必担心。”
    “出站所需要的代价将在之后收取,由于此站任务难度大,所有人完成率都在及格线以上,代价极小,请所有乘客不必担心。”
    导游的声音刚落下,人群中就爆发了一阵欢呼,有几个体质弱或年级大的甚至眼前发黑,缓缓蹲在了地上。
    缪娟也不管旁边站得是谁,抱住就嚎啕大哭,“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进来就没出去过”她哆哆嗦嗦抹了把眼泪,“刚领到三天任务时,我以为我死定了你知道吗我以为我死定了”
    缪娟絮叨着没完没了,陈邦也僵立在原地,根本顾不上推开她。
    陈邦在失去至亲时,曾经动过龌龊下贱的心思,就算以别人为踏板为盾牌,他也想活着出去,但事实证明他不必这么无耻,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赢。
    陈邦摇晃了两下,眼眶濡湿,他望向赵浅和傅忘生的方向,无声说了句“谢谢”。
    然而赵浅和傅忘生明显没什么救世主的自觉,傅忘生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关站了,走走走,我们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他拍拍胸口后怕道,“四天四夜不给吃不给喝还不给睡觉,这个站点确实早关早好。”
    “”金发导游不想说话。
    而赵浅则更关心轮椅能不能带出去的问题,并迅速否决了傅忘生公主抱的提议。
    “这台轮椅是托马斯留给你的礼物,你可以将它带出站点。”美女导游终于还是插嘴道,“作为nc,他不可避免的满手鲜血,不是个东西,但即便如此,托马斯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此站所有nc冒险。”
    顿了顿,她又郑重叹了句,“我也替他们谢谢你。”
    “不必客气,”赵浅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我自己的命是首要,你们只是顺带而已。”
    终于,在第五天的破晓,担架、轮椅和相互搀扶的人缓缓离开了这一站,阴霾迫不及待地涌了进去,此站关停的牌子立在地铁出口,也于纵横交错的地铁线路中标记了出来。
    红点暗下,再也不曾亮起。
    傅忘生还是刷着他那张招摇过市的金卡进了地铁,但由于这一站造成了很大的乘客分层,就连结算后面额相当的乘客,也不一定去往相同的地方,所以兑换车票后,大部分人都分散了。
    赵浅的膝盖上放着各种创口贴、云南白药、红花油,甚至还有充数用的痔疮膏,放在古代这就是活脱脱的“掷果盈车”。
    他们跟郭白雪是一个车厢,亨利因为推出来时断了十三秒的气,已经加急送往了医院。
    而郭白雪体质不错,又因求生欲,近几个月粗学了些急救知识,自己在站点处理过伤口,除了失血过多十分虚弱外,离死亡还有四五六七步。
    据郭白雪所说,郭友林根本不是她的叔叔,就连“郭友林”这个名字都是瞎编出来的。
    那男人原本是个人贩子,进了地铁站后,也很擅长用这些威胁绑架的手段,先后害死过三四个女学生,就连郭白雪最好的朋友也未能幸免。
    车厢内除了他们,还有一个随行的急诊医生,人狠话不多,只负责观察伤势,倘若赵浅和郭白雪其中之一挺不住了,他先维持一下生命体征。
    傅忘生曾告诉赵浅,只要任务完成最终结算时,乘客还剩一口气,哪怕大脑心脏被崩出了体外都能救回来
    这样高超的医术放在现实生活中,可以真的收到一面写着“气死阎王”的锦旗。
    地铁有直通站点的办法,所以中途没有停顿直奔医院,先后也不过花了二十分钟,临下车前,赵浅又看到了那位金发碧眼的美女导游。
    她手上拿着一个托盘,银质的,用一块丝绒的红绸子蒙上了。
    傅忘生在赵浅耳边小声道,“这就是赠品。”
    站点并不大气,此截车厢一共三位乘客,赠品也只有三件,用绸子一蒙看起来干瘪且穷酸。
    导游也很无奈,她还往心上扎一句,“赠品有好有坏,你们自行抽取。”
    “”傅忘生决定自己不动手,直接拿剩下的。
    “请各位乘客注意,赠品与道具不同,站点中只能起到辅助功能,且有失灵风险,非必要不主张使用。”美女导游收回空荡荡的托盘,优优雅雅小鞠了一躬,“那么各位珍重,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爆更使我被掏空,另外我终于搞清楚了一键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怎么用了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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