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正阳长公主府。
南宫洛璃迎风而立,站在亭中的桃花树下,月白长裙随着夜色轻轻飘浮。她眉头轻锁,在细细回忆着下午在东宫时同段浔初见的场景。
她和这位段中郎此前并无交集,至于段浔的名字,还是从皇帝南宫策口中得知的。然而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这位段中郎十分与众不同。
说段浔像霍遇吗像也不像。虽然她的举止神情和霍遇有几分相似,可似乎比霍遇大胆有勇气,因为后者从来不会主动献殷勤。即便是年少时霍遇给自己讲了四年的故事,原因还是在于自己的恳求。
夜风徐徐,吹的南宫洛璃更加心绪难定。她以为自己很聪明,能看透许多,可如今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她看不懂段浔。
傍晚时分,她其实很想和段浔独处。虽然心知这人不是霍遇,可冥冥中她身上像是有一股吸引自己的力量,总是让自己的目光不经意间聚集在她身上,总是让自己想要去靠近。
南宫洛璃性情寡淡,她暗恋霍遇多年从未表达心迹。试问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在段浔面前失态呢又怎么会让一个年纪比她小且初次见面的人,看到她已然有些乱分寸的模样呢
所以她选择不着痕迹地掩饰,快速地离开。在段浔面前,她竭尽全力保持自己从容不迫的姿态。可如今一人独处时,她心绪翻转,总是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这个人讲故事时的表情会那么像霍遇为什么自己老是将她和霍遇联想在一处明明是两张不同面孔的人,为何会流露出相同的气息
自霍遇死后七年,南宫洛璃还是第一次这么心神不定。
风又吹起,吹醒了她有些昏胀的头脑,南宫洛璃思绪渐渐清明,她摇摇头轻叹一声,把这个滋生乱七八糟思绪的原因归结于自己很想霍遇所导致。
霍遇你知道吗我在想你。
南宫洛璃抬眸望向天边璀璨的星河,目光定定看着最耀眼最闪亮的那颗星星。她清楚地记得霍遇年少时说的话
如果你很想念一个人,那么老天爷就会明白你的心意,把你的思念化作天边那颗最璀璨明亮的星星。见到了这颗星星,就如同见到了你最思念的人。
七年来,南宫洛璃每次在天气晴朗的夜晚,总是会看向星空,痴痴地望着那颗最闪亮的星星。
一看就是一夜,几乎无眠。
不知何时她身边的丫鬟云英走了过来,恭敬说道“长公主殿下,马上就是霍将军的忌日了。奴婢遵照您的旨意,打听到了一个姑娘,她不仅琴曲弹得极妙,还通问灵之术。”
问灵之术起源于南疆,兴于各位占卜师相师的传承。问灵是指,死者逝世,生者可通过这种道术来打探到死者逝世后的情况。
七年来霍遇从来没有进入过她梦中,南宫洛璃心中失望万分,一直在寻找懂问灵术的人。
南宫洛璃轻轻转动眼眸,看向丫鬟问道“此人现在何处立刻把她邀进府来。”
“这姑娘本是富家之女,因父亲已亡,流落街头。后来被人带回天香阁,在那里以卖艺为生。哎,如此有才华的女子,竟然沦落到这步田地”
南宫洛璃不假思索道“让人备好车,立刻去天香阁。”
“是,长公主殿下。”丫鬟随即吩咐下去。
不多时,长公主府的马车载着南宫洛璃缓缓驶向天香阁。
此时天香阁中,氛围骤然紧张。其实只有其它人感受到氛围紧张,对于段浔而言,她丝毫没有感到局势紧张。不管她是光芒万丈的霍遇,还是班师回朝的段浔,两世为人,她身上有一个很明显且相同的特点那便是武功高强,身法了得。
她可以在百万军中取敌人首级,也可以同西夏有名的将军恶战几天几夜,而丝毫未感觉到疲惫之意。这般厉害的她,如今对上赵敖的两个仆人,简直毫无压力。
两个仆人拔剑,剑峰上寒光毕现,涌现出咄咄逼人之意。剑身穿风而出,似要刺破段浔的胸膛。
段浔游刃有余地躲闪着,轻轻一抬脚,便将两人身上的剑给踢了出去。她又猛然一推掌,掌风呼啸,掌法迅疾,即顷刻间便将赵敖的两个仆人击倒在地。
仆人们嘴角边挂着鲜血,赵敖才不管她们是否身受重伤,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在意的是,他的仆人们能不能杀死段浔。
“废物,没用的家伙,你们还活着干什么”赵敖用脚狠狠踹在两人身上,仆人们本就受了伤,如今伤势更严重了,筋骨疼痛,却不敢抱怨一声,只能默默忍受赵敖的拳打脚踢。
赵敖虽然每日浸泡在女色中,身体并不强壮,可他好歹是世家公子,从小也读书习武,剑法招式他还是会使几下的,而且还使得不错。
赵敖如今恨意滔天,虽然他知道自己未必是段浔的对手。可他顾不得许多,捡起仆人掉在地上的剑,翻转手腕,朝段浔刺去。
“你这是狗急跳墙了吗你的仆人们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省省吧。”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赵敖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森然笑意,“就算我打不过你,你敢杀我吗如果我死了,我父亲堂兄一定不会放过你放过你们这些人”
“哎,清河侯可真失败,教出你这样的儿子。算了算了,我今天就出手替他清理一下门户吧我不杀你,但是我有办法治你”
赵敖又骂了声大言不惭后,眼看他手上锋利的剑尖要刺向段浔,奈何段浔只用手轻轻一夹,便将他的剑荡了回去。
剑又一次被击落在地,赵敖无兵器可使,只得动用拳脚。只可惜他的拳脚功夫要差上段浔许多,才在段浔手上走了没几个回合,便已经落入下风。
段浔猛力一扫腿,脚直踹在赵敖的胸口上。赵二世祖大呼一声,吃疼之后即将摔入地上。
这时身后忽然有一只手,将他牢牢托住。这人便是赵炳,赵敖的堂兄,汉中侯赵坤的儿子。
来的不仅仅是赵炳,身后还有一大群仆人。而且看这阵势,应当个个都是高手。
赵敖一边用手捂着胸口,一边惊喜道“堂兄,你来了,你快出手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此时他就像是一个即将溺水身亡的人,抓了一颗救命稻草一般。
段浔皱眉,她知道事情棘手了,现在自己恐怕不容易脱身。因为赵炳不是赵敖,他武功十分高强,当年也上阵杀敌过。
她和赵炳不分胜负,可问题是许正的人绝对不是赵炳手下的对手。她如果今天走不出天香阁,就无法把事情原委告诉南宫策,让皇帝替天香阁做主。
所谓的做主大概就是轻描淡写批评赵敖几句,然后让他和天香阁的姑娘们赔礼道歉吧。
虽然段浔在北伐战役中战功赫赫,可归根结底如今的身份还只是一个中郎将,根本不能和两位侯爷的儿子的身份相提并论。死了便死了,也没有人会为她做主。
而且凭借赵氏兄弟的能耐,完全是可以把她的死压下来的。就算南宫策察觉到什么,段浔相信这位年轻的帝王,断然不会因为一个中郎将之死,便怪罪于朝廷中的两位侯爷。
赵家是宣京中四大贵姓之首,人脉众多,势力根深蒂固。赵家的祖先开国功臣,这么一代代传下来,到如今赵家的势力已经空前强大。
先帝当年尚且敬重赵家几分,如今南宫策才继位短短七年,他又怎么敢有这个胆量和魄力去动赵家。
段浔上辈子就知道这么个道理。可刚重生归来回到宣京,并不知如今朝中的局势已和七年前完全不一样。宣朝一直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外戚专权。
太祖皇帝打下江山时,大力封赏有功之臣。可又怕这些臣子们的权势过大,威胁到皇家统治。于是便想了一个计策:让这些有功之臣和皇家人联姻,希望以此来巩固统治。
在当时,确实起到了非常显著的效果。可久而久之,弊端便出现。太祖皇帝驾崩后,之后的几代帝王都是年幼便继位,难以执政,其娘家亲属辅政,由此便开启了外戚专政的先河。
到了先帝南宫德这代,这个弊端的危害已然完全暴露。先帝虽有心改革,可却无力实行各种政策,驾崩之后,整治外戚专权的问题就落到了南宫策手上。
新帝继位,许多老臣重臣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朝中许多政权并不由南宫策掌握,而是掌握在这些外戚大臣手中,其中以赵家为最。
这便是赵氏兄弟敢这么目无法纪的原因所在。宣京城中王孙子弟很多,然而赵氏家族的子弟身份尤为尊贵,风头甚至盖过以南宫氏为代表的皇家亲族子弟。
赵炳和赵敖虽然是堂兄弟,可容貌相差甚多,赵炳相貌堂堂,虽然手段有些阴狠,可依旧是个人才。他看向受伤的堂弟问了声“怎么搞的你又让自己受伤,若是叔父知道一定会勃然大怒。”
他轻描淡写道“回头我再找你算账。来人,把小公子扶回府休息。”
赵炳大概知道自己堂弟的行为,可是他毕竟爱弟心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肯定不会大声斥责赵敖的。因为在他的思想观念中,敌人是要当面教训的,自家人则需要带回家关上门来好好教育。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赵炳因为临时替汉中侯办一件重要的事,也没有去参加迎接典礼,所以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战功赫赫的中郎将。
赵炳看向段浔“你能把我堂弟的手下以及他打成重伤,功夫很不错哟。你若是好好做人的话,说不定有机会考个武状元改变身份。为什么不好好活着,要自寻死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