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来再相遇,他伸手为她递上了一碗清水。
    似乎是冥冥中一个兜转的轮回。
    “孟则诚给你留的东西,是杨谦的红帖。”陆洵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在意从前的无心之举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封衣袖血书,将她指向了他藏起的红帖。
    也将他的性命葬送在刑部大牢众多无名氏之中。
    苏构点头,“没有人料到,红帖的消息最早是经由陆二公子的手带出了刑部。”
    陆洵淡淡道,“无名之辈罢了。”
    “陆大人因何出手”
    “刑部苦牢,将死之人众多,一点心愿,何必吝惜。”
    譬如清河县苦主,常生之父。
    苏构转过身,将目光落在陆洵冷漠又清隽的面容之上,却似乎透过他眼底一点浅淡的悲悯,窥见了他深埋在心底的隐隐滚烫。
    冷风自他二人之间穿过,苏构向他一笑,微微躬身揖道,“今日重逢有幸,在下苏构,苏探微。”
    陆洵眼底微动,缓缓抬手揖道,“陆洵,陆子仲。”
    冬日里微薄的光线照过前头的两块木牌,遥遥拂来一些远方的回响。
    “刑部结了孟琅案,”陆洵平淡讲起,仿佛并不曾立在孟琅的衣冠冢之前,“捉了个盗贼,结的是两年前抢银杀人。”
    “出自赵润之的手笔”
    “苏大人似乎很了解赵崇澜。”
    陆洵伸手揭去了落在孟琅木牌上头的枯叶,“孟则诚偷了杨谦的红帖,杨谦不敢报与杨乃文,用五十两银的人命案将其冤死在刑部大牢。”
    苏构将目光落在孟则诚的衣冠冢之上,没有说话。
    “苏大人想要的,是为孟琅之死平冤,藏玉馆火烧卷子想来是苏大人设局陷害,想借赵崇澜赵公之子与状元头名的身份,将这桩人命案掀开来,求一个公道。”
    苏构淡淡应道,“我非君子。”
    陆洵转过头忽然问道,“苏大人求不得之苦,前路可还要往”
    苏构静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天地茫茫,唯此一道。”
    金陵城巍巍之高,她如蝼蚁,可是仍有无数尸骸将她托起,向那镂金嵌玉的顶端而去。
    陆洵听她此言,便躬身揖道,“刑部九品检校陆洵,拜见中侍郎。”
    浅苍青的云鹤纹向着孟则诚的孤坟微一颔首,便徐徐向另一头走去,他的脚步总是很轻,像是困住了一团清风的模样。
    “陆大人。”
    苏构叫住了他的脚步,自袖中递过去了几页纸张。
    上头记载的是晋州知府陆濯逢年节向赵公奉银的数目。
    “多谢你,为孟氏。”
    陆洵将那几张纸接在手中,漠然扫过了几眼,淡淡念道,“陆濯。”
    他抬眼瞧了瞧苏构平静的面庞,没有说话,转身缓缓踏进了冬日里的寒风中。
    陆濯,陆子伯。
    陆大学士府上的嫡公子,他的大哥。
    从前也是个这样光线微薄的冬日,陆洵漠然想到,眉眼间是一点轻嘲。
    他是无名之辈,苏构亦无君子之伪,做个朋友也是无妨。
    苏构目送着陆洵的身影远去了,回过头瞧了一眼立在她眼前的两座衣冠冢,缓缓向着另一头的方向而去。
    她回的是朱雀巷,自后院的老树下挖出了两个黑漆漆的小坛子。
    阿福端了一盆清水,看着苏构将手中的坛子都洗净了,小声道,“大人”
    苏构将洗净的小坛子收拾进一个干净的包袱,看着阿福轻声说道,“阿福,我放你归乡罢。”
    阿福一愣,愕然说道,“大人”
    苏构将手中的包袱递到阿福的手中,拍了拍阿福袖口的尘土,轻轻笑道,“阿福,带他们归乡。”
    送孟琅与孟则诚归乡。
    阿福抱着手里的包袱,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构的认真,忽然红着眼睛哭叫了一声,“大人啊,阿福回家了你可怎么办”
    这金陵城里头,吃了人连骨头都吐不出来,没了阿福给你照路,遇着了坎,碰着了黑,可该要如何啊。
    苏构将后院箱笼里头阿福的卖身契一并交给了他,说道,“阿福,从今往后,回去你的家乡,这金陵城,不要再回来了。”
    “大人”
    阿福叫了这一声,抱着包袱跪在地上向着苏构磕了个头,说道,“阿福知道少爷不是被贼人谋财害命,阿福也知道大人是想为少爷争一个公道,阿福替少爷谢过苏大人。”
    他说道,“大人保重。”
    苏构瞧着阿福向着她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垂下眼睛想到,是她害死了孟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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