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那名女生住得近,中途便下了车。车子继续行驶在漆黑的街道上,沿途经过少年宫,陈燕聊到以前跟班上的同学去少年宫打球的情景,忽地想起一件事,问道“段净夕,你跟陆慎析是不是住在同一个小区我以前好像有一次他跟你一起回家。”
车内光线黯淡,段净夕握紧方向盘,神色如常地反问“有吗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印象”
在陈燕的心目中,段净夕向来跟“耿直”两字划等号,听她这么否认,陈燕当即以为自己记忆出了问题,靠到椅背上喃喃自语“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难道是欧阳苒”
晚上车流不多,车子不到半小时便稳稳停在陈燕所住的小区外。
目送陈燕走进小区大门后,段净夕发动引擎,倒转车头,车子重新滑入夜色。
没有了其他人,车厢里重归一片寂静。
路口的信号灯跳成红色,段净夕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在斑马线前,怔怔地望着挡风玻璃外的黑色路面。
远处的大厦霓虹灯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闪烁,初春夜晚的城市透着一股料峭凄清。
大三那一年,她有一个室友的伯父被诊出患了胃癌。
那个室友的伯父发现病情时已经是晚期,化疗最终也没能阻止癌细胞的扩散,不到半年就遗憾离世。
她曾经见过陆慎析的妈妈一次。
初一假期后某一天傍晚,她吃完晚饭准备回学校上晚自习,走出小区门口时就看到陆慎析跟他妈妈站在对面小区门口说话。时值盛夏的傍晚,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她匆匆一瞥后便往学校走去,却依稀记得陆慎析的妈妈跟陆慎析说话时脸上挂着的笑容。
冷风在窗外簌簌地吹着,卷起满城萧索,远处的天幕一团漆黑,沉沉地压下来。
她靠到方向盘上,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的妈妈也被癌症折磨过。
这个事实像是要将她拖入无边的夜色。
内心抗拒继续想这件事,思维却偏偏停滞不前。
深怕如果再想下去,下一秒就会心软地后退。
可是他过得怎么样不应在她考虑的范畴内,更无法使她改变既定的选择。
溪城。
22楼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人,陆慎析居坐于会议室中央的椅子,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投放的t。
他不轻易打断下属的汇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聆听,可是没有哪个人敢轻忽,汇报过程中报出的所有数字都精准无误。
会议的下一议程是讨论跟穆科集团的合作项目。
陆慎析手肘撑于会议桌上,双手浅浅交握,拇指相抵,抬头望向适才发言的销售经理“他们集团的子公司在滨西是不是有一个房地产项目”
那名销售经理微微一怔,“对他们的子公司是有这么一个项目”
穆科集团总部位于溪城,规模非常大,经营范围涉及多个行业,在房地产方面也有涉猎。
“能安排我跟他们的总裁见个面吗”
销售经理胸有成竹地点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们的王总也一直有这个意思。我等一下马上给王总的秘书打电话,请他代为转告。”
散会后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沈劲走在陆慎析身旁,“我听说你让小董留在滨西那边”
陆慎析径直走向尽头的办公室,推门走进去,“他在那边有事情做。”
沈劲尾随他走进去,竭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公事还是私事”虽说在滨西设立办事处是一件大事,但是哪用得着陆慎析这么亲力亲为。
陆慎析看了他一眼,“都有。”
沈劲跟陆慎析共处的日子虽然不长,但也不算短,对他多少有些了解。董卓锡很早就跟在陆慎析身边工作,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事,陆慎析应该不至于把他留在滨西。
在忙碌而又有条不紊的氛围中,茂枫迎来了第一季度的最后一个月。
虽然段净夕已经在装修材料这个行业工作了差不多一年,但是平时处理的很多事务都是行政决策方面的,她对这个行业的了解自然比不上公司几个骨干级老员工。梁弘的职位是董事长助理,跟她经常要打交道,她避免不了,只是在跟梁弘商讨无关机密的事情时尽量叫上都会叫上崔洁。
下周要去欧洲出差,段净夕要把尽可能多的事情放在出行前解决掉,晚上她留在公司办公,崔洁自然也得留下来加班。
段净夕将浏览过的几份文件推给她,吩咐道“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下发给我,这几份文件明天早上送去给董事长过目。”
“好的。”崔洁接过文件。
段净夕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了,你先回去吧。”
等她出去后,段净夕的目光才回到黑色的手机屏幕上。
今天中午,她沉寂多时的私人邮箱收到在摩根实习时的同事的一封邮件,邮件最后询问起她的近况。
静坐良久,她才将手机解锁,开始回复邮件。
葛施芸知道段净夕过几天要出差,约了她星期天中午见面吃饭。葛施芸的丈夫池俊在外地出差,吃过午餐段净夕送葛施芸回了父母家,这才调转车头准备回自己的公寓。
葛施芸的父母住的是那种老式住宅区,路牌标得不明显,段净夕的车装有导航系统,但是平时从来不用。她心里并不着急,将车子开出单行道后,便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眺望远处的大厦。
人行道上有两名青年女子手上提着购物袋经过,一边欢快地说着什么,两人走近她时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四道目光一齐聚焦到她身上。
走在左侧那名长发及腰的女子走上前,直截了当地问“嗨,你是段净夕吗”
段净夕略微诧异,却不认得这两名女子,当下颔首道“是的。你认识我”
长发女子跟短发同伴相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啊我们初中也在青平中学读书,跟你同一届的你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啊,整个年级的人都认识你”当年她可是学校最出名的学生。
段净夕恍然大悟,向她们微微一笑,“你们好。”
“你是不是不认得路”长发女子热心地问。
她的同伴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段净夕。
段净夕沉吟一秒,问道“请问你们知不知道华盈大厦在哪个方向”
两名女子同时用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后面,“这边看不到华盈大厦,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再左拐就能看到了。”
“谢谢”段净夕诚挚地道谢。
“不客气那我们走啦”
“再见。”
两名女子走了几步路还频频回头看她。
段净夕向她们笑了笑,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向前滑行,挡风玻璃里的风景随着车子的前行不断变化,两侧的景物无声地向后倒退,后视镜里两名女子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有了好心情。
她知道自己在年级同学的心目中形象很好。
在校期间她行事低调,对周围的同学总是采取一视同仁的态度,连班里以调皮出名的那几个男生都对她非常敬重。可是或许,她的“一视同仁”这四个字里单单漏了一个人。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一直以来,她对陆慎析的态度似乎比其他人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