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从身旁的树上将自己的外衫取了下来,紧紧缠在腰间,她张开双臂,“来,衡儿,把弟弟丢下来,姑姑接着。”
    苏衡不敢耽搁,手一松,苏澜稳稳地接住了宋思清,他闭着眼纵身一跃,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畔亦有轻和的声音传来,“好了,姑姑带你们回府。”
    夜色已至,街道弥漫着阴沉的气息,苏澜步伐已然有些不稳,可她依旧没松手,一手抱着苏衡,一手抱着宋思清。
    苏澜拖着步子往镇国侯府而去,若是换做往日,她定当是翻墙而入,可如今她只是强撑着一口气,走至镇国侯府侧门之时,她整个人便瘫了下来。
    她趴在门旁,将苏衡放了下,一声又一声地叩着门,苏衡亦跟在一旁拍着。
    过了好半晌才有婢女匆匆而来,“谁呀,这么晚了还在府外闹腾,明日再来吧。”
    苏澜手中丝毫未停歇,一声又一声拍着门环,苏衡在一旁压着声音喊着“开门,开门。”
    那婢女听出了外头声音的稚嫩,愈发不耐烦了起来,“哪来的孩子啊,不知这是镇国侯府吗上别家闹腾去,你爹娘也不管教你的吗”
    苏衡也丝毫不恼,用力地拍着门,“开门,救人啊”
    那婢女瞧着外头的也不善罢甘休,还是将门打了开来,手中的烛灯往上提了提,“什么人啊,真是的大晚上的做什啊”
    那婢女吓得惊叫出声,烛灯都落在了地上,“血,血”
    苏澜刚要开口,那婢女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就跑了进去。
    苏澜觉得自己的伤口又痛上了几分,她扶着墙从侧门走了进来,一把将门关上,靠在墙上大喘着气。
    苏澜哑然失笑,她竟有一日连回自己家中都得鬼鬼祟祟的。
    苏澜并未等许久,就见从院中隐隐传来方才那婢女的声响,“老爷夫人,奴婢没有欺瞒,府外当真有贼人,奴婢亲眼瞧见的,那人满身是血站在那儿呢。”
    脚步声杂乱无章,愈发的近了。
    苏澜搂着宋思清,死死盯着前头,她朝思暮想的那几道身影走来。她从未想过,时隔三年,再见她的父亲与母亲竟是这般情形。
    “你,你,你怎么进来了”那小婢女惊呼,指着苏澜义正言辞道“老爷夫人,就是他,他就是那个贼人。”
    “不是,她不是贼。”苏衡张开手慌忙拦在苏澜身前。
    苏澜如今换了脸,亦蒙着面,宋家一行人哪能认出她来,可苏衡他们却是不陌生。
    宋民怀快步走了过来,“衡儿,你为何会在这儿”
    “侯爷。”不等苏衡说什么,一道微弱而喑哑的声音传来。
    宋民怀浑身一震,再抬眼看向面前之人时,更为不可思议,只因方才一直趴在苏澜肩头的宋思清缓缓转过身来,看到宋民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伸手就要抱。
    “思清”
    “阿清”
    这声“阿清”让苏澜半身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冯氏,她认出她来了这怎么可能
    只见冯氏推开身旁的婢女,一把将苏澜怀中的宋思清抱了过去,“阿清,我的阿清,来,让外祖母瞧瞧,这是怎么了你母亲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乖,不哭不哭”
    苏澜的心犹如死寂了一般,半身冰冷,她亦不知自己置于何处。
    阿清,原来母亲口中的阿清是宋思清,已不是她,她自作多情了
    苏澜心中自嘲,抬头看着自己父亲,话中万分疏离,“侯爷派人好生照顾着小公子吧,这两日别带他出府,再多派几个人看着他,我先走了。”
    宋民怀看着冯氏怀中的宋思清欲言又止。
    而正于此时,冯氏却惊呼而起。
    “怎么都是血你对我们阿清做了什么”冯氏眼尖,自然瞧见了宋思清满身的血,吓得她魂都差些没了,她查验着他的身子,“阿清,不哭了,不疼不疼,哪儿受伤了,让外祖母瞧瞧。”
    见苏澜要走,冯氏上前一把抓住苏澜的手,又将她一扯,“你说清楚再”
    后半句话她抑在口中再也说不出来,冯氏也不知为何,她也只是轻轻一扯,面前这人便跌坐在地上,不堪一击。
    “姨祖母,你不要碰姑姑。”苏衡推开冯氏,上前扶着苏澜,“弟弟没有受伤,那是姑姑的血,是姑姑将我与弟弟救出来的”
    宋民怀大惊失色,能让苏衡唤一声姑姑的,也就只有苏府的那几位小姐了,那他们眼前这一位是
    苏澜嗔怪地看了苏衡一眼,他不该这般沉不住气道出她身份来。
    宋民怀见苏澜伤得不轻,赶忙道“来人,速速请大夫来。”
    苏澜扶着墙站起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侯爷、夫人不碍事,不必了,我该走了。”
    她看了眼宋民怀,心中酸涩,“宫中之事繁杂,我也不多做解释,今夜几位就当不曾见过我就好,若有人问起就将事情推在晋王身上便可。”
    苏澜微微行了个礼,“先行告退。”
    冯氏欲上前再说什么,宋民怀便一把拉住了她,“你又要做什么”
    苏澜走出镇国侯府,把门也带上,将府内的声响一并隔在里头,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酸涩。
    “姑姑”
    “走吧,我们也该回府了。”苏澜拉过苏衡,苏衡浑身一颤,姑姑的手怎么这般凉。
    他抬起头正欲说什么,只见月色之下一滴泪从苏澜眼中滑落,比月色还清冷几分。
    “姑姑,你怎么哭了”苏衡这下才是真的慌了,他何时见过姑姑流过泪,他一把攥住苏澜的手,“姑姑,是不是伤口太疼了”
    只有苏澜知晓,分明是温热的泪,却犹如冰刃一刀刀划在她面容上,刺在她心中。
    苏衡扶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倒了下去,“姑姑,我们去找大夫好不好”
    苏澜不在意地抹了抹眼泪,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必,姑姑先送你回府。”
    也不知李驿昀的人如今在何处,得先把苏衡交到苏景云手上才是。等确保苏衡安全后,她再去寻沈安。
    苏澜突然想到了什么,将苏衡一把拉住,“衡儿,回府后,你告诉你爹爹今日你在午憩时,是拂冬姐姐偷偷将你带出府的,明白吗”
    苏衡一惊,“为何是拂冬姐姐”拂冬姐姐可是姑姑的贴身侍女啊
    “姑姑与你说,你照着做就是了。”苏澜捂着伤口,深吸了一口气,“你与你爹这般说,他会明白的。想来拂冬定不会认的,你死死咬定就说拂冬带你出府之时你就已醒了,你担惊受怕,之后便一直假寐,可记住了”
    苏衡怔怔地看着苏澜,他心有不解,但知晓苏澜不会害他,他点了点头。
    “若是你父亲再问起你是如何回来的,你就说是晋王殿下将你救回来的,明白吗”
    苏衡眉头一皱,“可分明是姑姑救我回来的呀。”苏衡见苏澜一脸不悦,他立马低下了头,“姑姑我知晓了。”
    苏澜松了一口气。
    她早已知晓拂冬是李驿昀安插在苏府的眼线,可哪曾想,却被误打误撞安排在了她身侧,先前她并未寻到好的时机杀了拂冬,便一直将她留着。
    今日出了这些事,现下她回苏府定是会引起拂冬怀疑,那李驿昀不日也会知晓,不如就借苏景云查苏府内鬼之事将拂冬杀了。
    虽说今日不是拂冬将苏衡带出府的,但如今也只有拂冬来做这个替死鬼,只要苏衡一口咬定是她,那旁人根本作不得辩驳,她也只能是死。
    拂冬一死,她都身份才得以保住,而府里其他眼线才会自乱阵脚,再将他们揪出也不会太难。
    镇国侯府离苏府并不远,平日马车也只需一刻钟,可苏澜牵着苏衡犹如走了数载之久,根本走不到尽头一般。
    夜色萧条,街巷中的血腥味愈发沉重起来,似有什么从她身子中渐渐被抽丝般剥离,她拼命地睁着眼,怕自己不忍疼痛而昏厥过去,亦怕李驿昀的人又突然从一旁出现,再来人她怕是也扛不住了。
    而身旁的苏衡陡然一震,他急切地朝前头大喊“三叔三叔,我们在这儿。”
    苏澜身子一颤,如今她五感因疼痛闭塞,根本并未察觉前方传来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来人亦是一身玄衣,腰间的白玉佩环隐于月光中,苏澜虽瞧不清他的面容,但只一眼便知那确确实实就是他。
    在她身中一刀躲在井下时,她有想过,若是那时李承珺在身旁该有多好,又或许他可以来得更早些,她便不会受伤了,但事与愿违,似乎在她需要他时,他总不在身旁。
    今日是这般,三年前亦是如此,他来得总是迟了些
    但一想到这儿,苏澜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李承珺又不是她的谁,她凭什么对他有诸多要求。
    苏澜卸下了今夜的疲惫与疼痛,她看了他一眼,不禁失笑,“你来晚了些”
    人,她也已经救回来了。
    苏澜终究是扛不住了,她拉着苏衡的手一松,直直倒了下去,意识全无。
    昏厥的她并未听到苏衡急切的呼喊声。
    而她亦并不知晓,有一人早已在她倒下时就将她搂在了怀里,他的目光如月色缱绻,亦有藏不住的深沉,“对不住,我又来晚了,今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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