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被这么一反问,好像也记不太清楚。他就看着长明把木头小鸟掂了掂,握在手上,一转身往书房去了。

    随着雩祀之期临近,谢真也逐渐恢复如常。依照长明的意思,沉鱼塔暂时封闭,行舟则被调去与西琼一同工作。每天行舟照例会来看看谢真的情况,药还在继续开,不过倒是不再阻止他用剑。

    谢真心知他差不多也该离开王庭了。行舟对不相容症的研究并无进展,藏书中也没有太多发现,继续留在这里无济于事。

    想解明那些未尽的答案,他必须去中原,前往那仙门林立的纷争之地。

    兴许是重活过来后,卸去了那些时刻背在身上的职责,他总觉得近来自己有些耽于安逸,恐使剑锋锈钝。话本上讲的温柔乡英雄冢,他虽不了解,但在王庭的日子这般平和,哪怕仍有许多悬而未决的忧虑,也让人眷恋。

    先王在位时,王庭想必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只看长明三天两头离家出走的事迹就可以猜测一二。如今他在这小小的持静院中体会到的安宁,归根结底,只与一人相关。

    于他看来,长明仿佛是一夜之间长成了现在的模样。十七年缥缈相隔,他得以重新看待这个本应万分熟悉的人,有时他觉得一切正如过去,有时又似乎全然不同。他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只觉得若没有世事纷扰,就在这白树环绕下度过余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这念头正说明他心境蒙尘。无论多少不舍,他都不应止步不前。

    “所以你打算雩祀之后就走”

    药房中高窗细狭,空气也比外面干爽许多,纵使这里不像沉鱼塔那样容他窜上窜下,行舟还是找了个高处,坐在那长长的木梯台顶端。

    今日他用一枚宝石针钉着衣领,翠色的亮面被切出锋利形状,谢真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打扮的,也不知道是妖部哪里的习俗。

    他说“阿花啊,我是真的很不想听这些秘密,要是殿下问起来我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啊”

    谢真“有什么不能说的”

    行舟“呃行吧,但是殿下知道了多半不会赞成,你这动不动打完架就原地躺下,出点啥事怎么交代。”

    谢真“所以我就是来问你,能不能把药做得便于携带一些。”

    行舟挠挠他的短发,纳闷道“你要做什么”

    谢真“首先,打完架就原地躺下,这说法不尽不实。并非原地,必要的话,完全可以撑一段,跑掉之后再躺下。”

    行舟“跑不掉呢”

    谢真“就死了吧。”

    行舟“”

    谢真“所以就多备些药物以备躲起来休养的时候用”

    行舟“等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每次殿下为你输送的灵气才是你恢复这么快的缘故,光是吃药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谢真“没有搞错,但这几次下来我也有些心得,殿下对我帮助良多,却不能指望每次都刚好有他在附近。”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红的玉简,放在柜上。行舟从梯子上滑了下来,拿过玉简一看,睁大眼睛“这里面是你自己的灵气吗”

    “正是。”谢真道,“平日里抽出灵气贮存其中,需要运转灵气时,及时周转补回,就可极大减轻症状。取自本身,也无需像外来的灵气那样需要精细调理。”

    行舟“我从没听过这办法,但是好像也不是不行你是怎么搞出来的”

    谢真“查书。”

    行舟“但是,你这样每日抽取灵气,虽然不会让你的症状在斗战时急剧恶化,可长此以往,只会让你不相容的根基越来越严重。”

    谢真“这点我也想到了,不过没有万全之策,就先这样,左右一年两年的还不至于死掉。”

    行舟靠在柜子上,一手拈起那片玉简,对向照进来的日光,一缕红影便映在了他的指间。他看了一会,语重心长道“还记得上次我们讲的那件事吗”

    谢真“哪件”

    行舟“就是我说你再这么发展下去可能要危险的那件事。”

    谢真“对。那次你说想到了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行舟“殿下不许我说。”

    谢真“哦。”

    行舟牙疼地嘶了一声“你就不好奇么”

    “如果那办法没有缺陷,你们也不会为难了。”谢真说,“如此,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修行中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法门,偏离正道并不可取。”

    行舟“你倒是看得开。那么我问你,殿下和你说了你后遗症的事情吗我可是已经原原本本和他讲了。”

    谢真怔了怔“没有。”

    “你看,我就说。”行舟摊手,“他不让你担心,背着你想方设法要把你治好再说。不过,如果你要走,多半还是得告诉你。毕竟躺在床上的病人有救,出去打架的死人没救啊。”

    谢真“”

    “所以,”行舟把玉简放回他手里,“你多少也惜命一点吧,你不在乎,有人还在乎。”

    谢真一时默然。行舟又道“看你这个不相容症,想必也很有点故事,我是不知道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不要命到这个份上,但且看眼下啊。”

    做什么的,谢真心道,做剑仙来着。

    不要命或许有一点,他当然也想活,可大道独行,除了手中的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还有什么会一直在他身旁

    “你讲的是,”他说,“且看眼下。”

    与行舟说了这些后,谢真难得犹豫起来,暂且搁下了和长明谈话的打算。长明看起来也还没从行舟那里听到这事,他一琢磨,左右也是要雩祀之后再决定动身时日,不如到时候再说。

    在王庭上下的一片忙碌中,繁岭部的来使终于抵达。

    之前谢真还奇怪过,为何唯独繁岭来得比其他两边晚那么多,后来才知道,繁岭主将会亲自参加这次雩祀。这日,他返回持静院的路上,正见到一人站在门前。

    他身量颇高,肤色略深,与中原人有别的轮廓如刀刻斧凿,倘若他走过越地的街道,这副流淌着异族血脉的相貌不知会引得多少人暗中打量。视线相对的一刹那,从那刻意敛去锋芒的双目中,谢真看到的是令他战意盎然的野性与傲慢。

    对方楞了一下,随即微微抽动鼻子,似乎在嗅闻风中的气息。

    “你用剑么”他问,语调斯文,发音有些生硬。

    谢真一点头,并不说话。他不是很想和这种兽类天性强烈的妖族交手,打起来容易收不住,生死相争倒是无此顾虑,可是面前这家伙明显是王庭客人。

    对方道“你闻起来不像。”

    谢真“”

    闻起来这还能靠闻的

    正当他觉得今天可能不打一架是没法罢手的时候,那人却后退一步,让出了通向院门的道路。

    “幸会,我是繁岭部的那图雅塔兰。”

    他彬彬有礼地说“按照中原的习惯,你也可以称我为狄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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