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查的几件事情同时陷入凝滞,不免叫人有些泄气。

    不过谢真对此也有所预期,因而只是如往常一般练剑,去沉鱼塔借书,沉下心来度日。长明忙得每日看不见人影,但无论有多少事务,总还是会于黄昏时回到持静院,偷得片刻与他共度的闲散余暇。

    哪怕怀着无限心事,且有不知多少险阻等在前方,可谢真仍然觉得,这段日子是两辈子加起来也排的上号的愉快时光。在与长明在一起时,他常常能感受到他处难寻的安宁。

    在这风平浪静中,雩祀的时刻在不紧不慢地靠近。秋风初起时,昭云部的另一批车驾穿过芳海,来到了王庭。

    其中担任正使的少女,在三部中素有美名,乃是昭云主将的族妹,安氏柔兆。

    安柔兆出生时,金翅鸟安氏正值如日中天。那时,长明一年到头也不回王庭几次,静流部的施夕未闭关不出,后来酿成大祸的牧若虚还困守白阳峰,无人知晓。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成为昭云部耀眼的明珠,先代主将对这位子侄十分宠爱,更有意为她与繁岭部年轻的主将缔结婚姻之约。

    短短十余年里,形势却天翻地覆。兴盛一时、野心勃勃的繁岭部吃了一记重创,昭云部挡住了来自王庭的压力,反从内部突遭横祸。时至今日,确可以感慨一句,三部已经不是昔日的三部了。

    安焉逢走近晨雾中的车驾,心中颇为忐忑。

    左院中迎接来使的除了来自昭云的随从,也就只有完成基本礼仪的数名王庭文书。安焉逢在深泉林庭待了这些日子,也对新王的行事风格有了些了解,他与先王是彻底的两个极端,除非必要,决不耗去多余人手用以靡费,且全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他的。

    他有段日子没见过这个长姐了。之前他因为惹了些麻烦,被身为长老的父亲送出去避避风头,以至于前阵子白阳峰的事情,他也没有亲眼目睹。安柔兆与他很久不见,要是知道他做过的蠢事,非得再教训他一通不可。

    正担心着,安柔兆已经来到他面前。

    她戴着族中传统的金羽发饰,衣着繁复庄重,容貌正如他记忆中一般明艳,但无论神态还是目光,都流露出一股冰冷。见到安焉逢,她淡淡地说“你的事我听到了。回去再和你细说。”

    安焉逢顿时浑身上下到处都开始难受。身后一个随从看看四周,似乎对这冷冷清清的左院有些困惑,问“殿下不在吗”

    安柔兆抬起一手,制止了他往下说。安焉逢把人带回到已经收拾好的居所,才松了口气“姐,你们怎么到得这么晚。”

    “路上遇到点事情,耽搁了。”

    安柔兆上下打量他,安焉逢坐立不安,唯恐她兴师问罪。不过出乎他意料,安柔兆并没提到那些,而是问他“你与长明殿下有接触吗同我讲讲。”

    安焉逢苦着脸道“殿下忙得很,除了刚来的时候看过一次,之后根本一面都见不到。而且”

    他瞄了对方一眼,硬着头皮道“我看殿下并非良配啊。”

    安柔兆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为什么”

    “虽然不太好打听,但是我也听说,殿下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花妖,甚至与他一同起居,同进同出。”安焉逢道,“这哪行啊,还是算了吧。我就说长老他们的主意不太靠谱”

    安柔兆“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表情冷淡,似乎对此漠不关心。安焉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姐,你不会还在为了繁岭部的事情怨恨殿下吧”

    “这件事还轮不到我昭云来说什么。”安柔兆平静道。

    安焉逢也不好再问下去。两人默然片刻,安焉逢打起精神,问道“天枢峰上还好吗大哥有没有回来”

    “不太好。”安柔兆说,“长老不是卧病就是闭关,安子午主将有许多动作,你这次从王庭回去,最好也先别回天枢峰。”

    安焉逢吃惊道“这么严重”

    “具体就别问了。”安柔兆说,“游兆还在外面,不然这次应该是他来。总之,你不要再每天吊儿郎当的了,警醒着些。”

    安焉逢闷闷地点了点头,心里仍然有些茫然。安柔兆这时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王庭中有一藏书阁,名叫沉鱼塔,你去过吗”

    安焉逢“啊什么阁沉什么塔”

    安柔兆“”这不学无术的回答,真是完全没变。

    几日后,安柔兆用过早饭,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往沉鱼塔去。

    此前她找负责接待的侍者打听过,对方十分客气,言道使者可以尽管过去借阅,但再多就一点消息都不肯多说,只请她去问藏书阁中专职的文书。

    非要说的话,王庭的气氛其实较天枢峰更加平和。只是这里看似没有那么多规矩,其实防卫森严,众人各司其职,条理分明。即使她至今还没有见过据说忙于公务的长明殿下本人,但从他治下的风格来看,多少也能从中窥见一点他本人的影子。

    安柔兆已经换下来访时的正式装束,作轻便的男装打扮,只是发间耀眼的金羽仍然没有取下。沉鱼塔门前的黄金树辉煌耀眼,她站在下面看了一会,才拾阶而上,进了那座小小的塔楼。

    塔中有两道盘旋交织的阶梯,通向天顶,正中央则是摆着座椅的厅堂。沿塔壁向上,许多个砌进墙内的方正凹陷中密密摆着架子,外头以磨得极薄、镶嵌拼合的翠玉版挡住,除了隔绝火势,内部应当也镌刻了某种保存的阵法。

    日光照入塔中,在西面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再四处折映开去。抬眼一看,宛如玉片缀成的帘幕,藏有无数古籍的玉版一齐闪烁起幽微光芒。

    虽不像真正的珠宝般流光溢彩,但这贵重实在世所罕见。这番奢侈的巧思,也不知是哪一位先王留下的手笔。

    正当她为此目眩神迷时,一个年轻人从楼梯上探身看了看,随即翻过栏杆,从寻常人不死也要断腿的高度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这人的头发十分奇特,好像被人一刀削去,居然只到及肩的长度。要知道,除非是还俗的居士,又或者遇到了什么倒霉事,即使在妖族中,也少有见到有谁留着这么短的头发。

    短发青年一脸不耐烦,看了安柔兆一眼“新来的左边楼梯的架子能看,右边的不能看。一次最多两本,不能带出去,就在这里看。”

    “多谢。”安柔兆礼貌道,“请问,史书在哪里能找到”

    短发青年随手一指“那边两层都是。”说完就轻飘飘地走了。

    安柔兆去他说的地方找了半天,终于取出两本书,小心地捧在手里。刚一转身,却见楼梯上走上来一个身影。

    那不是刚才遇见的短发青年,而是个年纪更轻些的花妖。他衣着素净,长发利落地束起,眉梢几点红痕如飞花落雪,当他抬起眼睛朝这边看过来时,安柔兆不禁微怔,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视线下移,正看到对方腰间佩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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