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三想得很好,事情却并不按他预想的发展。
    “你哎哟哟哟哟疼疼疼”
    “你手脚放干净点儿,别动我相公”
    却是洛梅娘柳眉倒竖,一把掐住猥琐男人的手腕,“咔”的一下翻折过去,原本正打算说话的谢良钰在杀猪般的惨叫声中微妙地顿了顿,忍俊不禁地清了清嗓子。
    这小姑娘,总这么可爱得紧。
    他轻拍拍梅娘的手臂,温声细语道“好了,一个想钱想疯了的赖子,你搭理他做什么,送交官府就是了。”
    他心中思绪不断,面上却极为平静,唇角甚至带了些笑,只眼睛深处沉冷“老板,对不住,您受惊了。”
    那馄饨摊的老板看看这温文尔雅的书生,再看看形容猥琐、满脸油腻的混混马老三,几乎是本能的,刚才怀疑他们是一伙的心思就烟消云散,开始顺着谢良钰“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引导走,同情也开始往小夫妻身上倾斜。
    “这是怎”
    “谢老三艹你长本事了还敢打人,老子艹你八辈儿唔唔唔”
    姓马的原本还以为自己是来捏个软柿子,没想到柿子上裹了层铁板刚才梅娘对付他还算好,这会儿正主出手,果肉里头又刺出一撮子钢牙来。
    谢良钰面容一肃,出手如电,直接点在马老三腋下穴位上,对方面色骤然凝结,一双浑黄的眼睛像死鱼眼般生生凸了出来,喉中咯咯直响,手指也有些抽搐,一时之间竟然发不了声。
    洛梅娘小小“呀”地惊呼了一声,嫌弃地松了手,倒退两步,有些惶然地抬头看谢良钰“我、我没怎么他呀他是不是”
    谢良钰方才那动作甚快,直直点了马老三腋下要穴,是能让他痛苦不堪,甚至在片刻之间思维混乱行为颠倒的,可不懂行的人却瞧不出什么名堂,甚至觉得这文弱书生压根儿没用力,只上手轻轻摸了那么一下罢了。
    真是读书人,给气狠了,打架也这么温温柔柔的。
    唉,真是人善被人欺啊。
    围观者们抱着这样的心思,自然不会觉得马老三此刻的异状跟谢良钰有什么关系至于旁边漂漂亮亮的小娘子,刚才看着好像是会些拳脚,可她那腰都没马老三的大腿粗,又只是拧了他的手腕,怎么可能把人弄成这样呢
    不得不说,不论古今中外,看脸始终是人民群众逃不开的心理本能,这对儿小夫妻,长得都跟画上的人似的,看着也和善,而对面那个,怎么看怎么像是无理取闹的反派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唱反调,在谢良钰他们旁边桌上吃饭的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你这人,怎么还当街打人呢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瞧你一副斯文相,怎么能这样对待好友”
    谢良钰朝那两人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他眼神里仿佛有钩子,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莫名一噤,有点讷讷起来,都不用谢良钰自个儿开口,周围人便已经一言一语地议论起来。
    “什么打人我没听错吧”
    “这几个人一伙的吧我看,他们几个瞧着倒更像好友。”
    “看看这人,一会儿胡搅蛮缠一会儿又状若癫痫,莫不真是害了什么疯病”
    “所以他刚才说的真的假的”
    “屁话,当然是假的”
    谢良钰捋了一下袖子,对着面无人色的马老三,口吻仍是轻描淡写“你在此胡言乱语,有意讹我钱财,见事情败露,以为如此装疯卖傻,便能逃过制裁吗”
    “唔唔唔唔”
    马老三一双浑浊的眼睛高高凸出来,里面全是红血丝,一只颤抖的手指指着谢良钰,满面阴狠,偏偏说不出话来。
    他摆出这样的表情,却更证实了谢良钰说的话的准确性了。
    谢良钰根本懒得理他这是个小卒子,在他面前没有一合之力,可自己今后的日子若想过得安生,就得把他身后的人揪出来,彻底斩草除根
    斯斯文文的书生面上和气,眼中却瞬间闪过一道狠色,
    “我根本不认识你。”谢良钰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并不害怕赌场那儿虽然有不少人见过他,也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到时候完全能让那些没多少见识的混混们记忆错乱,开始纠结自己跟以前的“谢良钰”是不是一个人。
    而且,他只是要让自己的名声在士林中保持清白,经过今天这么一场“陷害”,之后那些人无论再说什么,只要拿不出切实的证据,都休想再把原身干的倒霉事儿栽到他头上
    至于马老三,谢良钰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他还指着这条小泥鳅,钓出来后面的大鱼呢
    “我就说,”馄饨摊老板抹了把汗,憨憨地笑起来,“小相公你看着便良善,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周围大多数人都轻易相信了谢良钰的说辞,见他处变不惊,甚至对他生出了几分敬佩和无端受难的同情这人莫不是想钱想疯了,出如此昏招污人清名
    他们都是要求功名的人,想想这样的毁谤若是无端落在自己身上简直背脊都发凉,这也太可怕了
    要知道,前日朝廷可刚抓了不少人,整个清洗了本县县衙,又接连取缔了大大小小那么多家赌馆,坊间甚至有风声,这事跟白莲妖道有关这时候跟他们的赌场沾上关系,那不是自绝于仕途,找死嘛
    几个读书人甚至义愤填膺起来,一个穿天青色长衫的年轻人首先站起来,沉声道“社学门口,岂能如此喧哗此人言语无状,直送他去报官就是。”
    “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欺压良善”
    “这偌大的安平县,自上而下沆瀣一气蛇鼠一窝,那狗官都被抓走了,这些地痞流氓还在作威作福”
    “送他上公堂”
    “对,上官府告他如此恶赖之人,决不能轻饶”
    可怜马老三口不能言,急得几乎晕厥过去他是没想到一群看着软绵绵的读书人竟也有气性,再加上一时贪念,才接了这个活儿最近县衙抓得紧,这些读书人又能说会道,很可能真判他个罪,要是把自己搭进牢里去,那可就亏大发了
    梅娘偎在谢良钰身边,气呼呼地看着这个疯子,可对方一把年纪,如今狼狈得涕泗横流的模样,又实在让她有点可怜。
    谢良钰看到她脸色,心里一动他总是有千般手段,却都是不愿意在梅娘面前使出来的,他生怕梅娘不喜,或畏他惧他,就像前世那些虽忠诚,却在他面前诚惶诚恐的下属一样
    “梅娘,”谢良钰的嗓子有些发紧,“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怜,想要放过他”
    他都开始在思索小姑娘若是真的不落忍,自己要怎么在没有这条鱼饵的情况下进行计划了总之千种万种谋略,总都没有让心上人开心快乐重要。
    却不想梅娘瞪圆了眼睛,小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那怎么行他那么害你,相公你可不能心太软”
    谢良钰张了张口“我”
    洛梅娘气呼呼地拍了他手臂一把“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讲究什么君子之风,可这种人,你哪儿跟他讲得通道理,你是仁慈了,可他往后怕还要害你就、就”
    梅娘绞尽脑汁想要说出个什么“典故”,好让傻相公加强防备心,别老是这么心软,可她一急,刚才还转在嘴边的几个警戒故事一下子全想不起来了。
    谢良钰哭笑不得,他方才都在担心什么啊怎么现在角色一下子颠倒,反而是梅娘开始教训起自己来了
    “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谢良钰摇摇头,看出梅娘的窘境,轻笑着接上这句话,又站起身来,朝着那摊主拱拱手“老哥,我怀疑这人与前日朝廷抓获的白莲教妖众有关,纵不得他。可否麻烦你帮在下送他去衙门”
    马老三说不出话,可没有聋,此时听着他们就要处置自己,又把白莲教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都要急疯了,一时也顾不上身上疼痛刚才那股让人生不如死的锐痛减轻了不少连忙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连滚带爬想要往人群外面跑。
    那个小娘子忒狠姓谢的也是个歹毒的,过去好歹他们也是称兄道弟的情分呢,说不认就不认,翻脸他娘的比翻书还快
    他倒不想想,是谁先动干戈的了。
    眼看着那五大三粗的摊主就要来拉扯自己,情急之下,马老三方才紧封住的嗓子竟一时通了,他本能地啊啊叫了两声,这才又惊恐而狂喜地嚷嚷起来“你说谎谢良钰,你还想抵赖那洛梅娘不是你跟吴唔”
    谢良钰见他狗急跳墙,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想挑破洛梅娘那件事,哪还顾得上那么多,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拳打上了他的腮帮子。
    “相公”
    梅娘惊呼一声,反应慢了半拍,她不太明白马老三想说什么,却机灵地看出谢良钰的意图,愣了一下之后一把举起摊上的长凳,抡圆了胳膊,一板凳砸在大脸涨红的马老三脑袋上。
    “啪”
    围观群众“哇。”
    马老三白眼一翻,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旁边那个一开始站出来帮谢良钰说话的,身穿天青色长衫的书生也顿了顿,谨慎地看了洛梅娘一眼,才略有点迟疑地开了口。
    “这位兄台,此人凶恶,恐不会轻易就范,”他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俨然已经昏迷不醒的马老三,忽然感觉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事实依据性,“呃总之,我这里有生员名帖,可随你去衙门报官。”
    “就是,咱们这些人都是证人他讹钱不成装疯卖傻,我们大家都看到了”
    “拿他去报官”
    谢良钰稍微有些惊讶于大家的热情,他从前其实是不大看得起空有一肚子的酸腐的“书生”的,觉着他们满口大道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十年造不了反,可现在看来,倒是自己狭隘了。
    那馄饨摊老板,还有几个围观的人,一起把倒在地上的马老三捆了个结实,几个热心的社学学员也跟上去,准备为他作证。
    谢良钰看看周围,拽过一个看热闹的孩子,给了他几个钱,悄悄让他去趟募军营,若是一位姓晏的老大夫还在此处看诊,便将他请来。
    “相相公”
    谢良钰在衙门县衙请一位讼师帮忙写了状纸,着意要他强调有关“前任县令”、“白莲妖教”的事,然后递进衙门,几人等在门口,洛梅娘在一旁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表情紧张“我们是不是要见到县尊大人了”
    谢良钰微微点头,光明正大地和自家娘子在县衙门口说小话“这事不大,本不必麻烦大人,可涉及到先前那桩公案,他应当会亲自来了解情况。”
    梅娘抿抿唇,又小声问他“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仁什么愚,又说到君子的,是什么意思”
    “嗯”
    “就是我让你别心太软的时候。”
    谢良钰恍然 “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意思是,人的仁慈需要有度,不能因为仁慈而陷入迂蠢的地步,这并不是君子所接受和推崇的做法。”
    小姑娘眨眨眼“真的嘛我还以为你们君子都是些一个劲讲究德行的榆木脑袋呢。”
    谢良钰哭笑不得,没忍住点点她的额头“你就这么说自己相公”
    梅娘眯着眼睛笑笑,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人呢,别闹。”
    倒是她开始装正经了。谢良钰忍俊不禁,嘴上却停不下来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似乎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幼稚地想要显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有没有听过东郭先生的故事刚才那句话,就出自中山狼传”
    话没能说完,衙门里已有衙役迎出来,请众人进了堂这件事确实不大,甚至未正式升堂,若不是牵扯到前事,衙门里都未必会收。因此来人只是将他们引进后堂,看在生员名帖的份儿上,还给每人安排了座位。
    谢良钰插空悄悄跟梅娘说了一句“晚上回去再对你说”,心里微哂,倒也不以为意今日他是苦主,可若他是主事的人,遇到这种状子,也得在心里怪一句这些书呆子小题大做。
    不过,这马老三远不是个街面上的小混混那么简单,他有信心能从对方嘴里挖出些东西,应该不至于让新上任的县尊大人失望。
    却不想,掀帘子走出来的,并未穿县令官服。
    “几位请坐,”领人进来的小吏指着那位面白无须、身材圆润的中年人,对方正笑得一脸和气,“几位有所不知,县尊大人途中有事耽搁,此时还并未正式上任,此乃本案县丞,你们有什么冤屈,都可与他说。”
    谢良钰一愣。
    这状况他实是没想到。也对,上次那是牵扯甚广,衙门里留下的几根独苗早风声鹤唳起来,定要将一应消息瞒得严实,难怪他们都不知道。
    但人已经在这儿,总不能转头就走,这县丞既能在大清洗中留下来,想也该算可信的。
    两个衙役正架着软如一滩烂泥的马老三,知道这人算是邪教余孽,自然不对他客气,一瓢水泼过去,直接把人浇醒了。
    县丞看到人贩那一脸的血,忍不住看了谢良钰一眼,谢良钰满脸温良,不动声色地把低着小脑袋的梅娘拨到了自己身后。
    县丞也想不到始作俑者的伪装色这么清奇,浏览了一遍状纸,正待问话,好容易清醒过来的马老三一看此间情形,吓得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嚷嚷起来。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饶命小的小的真与那白莲教没有关系啊您听我说这谢良钰好赌成性、阴狠奸柔,他在我赌坊混了几年,出千欠债不知有多少回,常来的赌客都能作证就连他那个娘子,也是和人密谋,恶意污了人家清白抢来的,县尊大人明鉴啊”
    县丞眉心微微一跳,看着面前从容镇定的儒雅书生,也不禁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然而审案的人没信,苦主却是脑中轰的一声,一直没敢正面面对的秘密骤然被捅破,谢良钰即使有些心理准备,却仍是忍不住手脚骤然冰凉。
    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却甚至有些不敢去看也在瞬间僵住的洛梅娘。
    怎么办,他在这个姑娘面前,引以为傲的随机应变巧舌如簧,全都无端端没了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虐的,梅娘才不会误会呢,放心吧
    梅娘永远只会对他家相公充满爱的误解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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