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空气里似乎有弓弦之声微微一动,戈德里克手里那枚荆棘环就拦腰断成了两截;湖泊泛起涟漪,进而扩大成漩涡,一身玄色衣衫的司泽从湖底分水踏风而出,凌空悬在湖面上几寸,面色平静看着再次闯入的戈德里克。
虽然戈德里克口中三年过去了,司泽却依旧还是旧时模样,容颜不改,风华依旧。
戈德里克看着他,显然也微微吃了一惊。
“那不是信物,是我饶你一命的允诺。”司泽手中不见弓箭,却抬手做出挽弓瞄准的起势,拉弦的手指随即一松这边戈德里克骤然挥剑向前,只听铮然一声,他的剑刃撞上了射来的无形弩箭,迸溅出金红火花。
“而现在,你没有第二次侥幸了。”
司泽面不改色,再次挽起弓弦说。
“等等我有话要说”戈德里克大喊。
“不听。”司泽松开了手指。
弓弦震颤,无形之箭离弦,与其说那弩箭挟带着风声不如说弩箭就是风声本身
“杀我可以请你救救她”戈德里克却孤注一掷般,抖开了一直护在怀里的斗篷。那团斗篷自刚开始起就牢牢被他护在怀里,显然是极为重要之物,此刻尽管抖开来,戈德里克也依旧提剑暗暗保护着它。
斗篷裹着一个女孩。
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头亚麻灰的长卷发凌乱堆在斗篷里,甜美熟睡的小脸上沾了不知是谁的血迹,还带着婴儿肥的手指牢牢抓着戈德里克胸口的盔甲绶带,此刻被外面天光一扰,慢慢醒过来,像小猪一样往抱着自己的大哥哥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风声转瞬而至,却在女孩前方几寸止于弥散。
“用幼崽作为盾牌也未免太过于卑劣了,人类。”司泽往前一步,以他为圆心方圆数十米风声一转凄厉,显然动了怒。
“我当初也是个幼小无助又可怜的幼崽怎么没见你手下留情啊”戈德里克怒吼,“萨泽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你始乱终弃你背信弃义你重女轻男你见色忘义你见死不救”
“我和你不过一面之交,我又是你的生死之仇,你此刻问我情义也未免太可笑了吧。”司泽皱起眉头,显然对胡搅蛮缠的戈德里克十分头疼,“更何况,我不是太能分清人类男女”
戈德里克怀里的小女孩被他们吵醒,揉揉眼睛转头去看远处凌空而立的司泽,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小声问,“大姐姐,你是住在湖泊里的漂亮仙人吗”
“”
“”
可能但凡正常生物,对于可爱温顺的小东西抵抗力都不是太高,司泽被小姑娘这么一打岔,周身戾气消散不少,甚至还走近了几步。
“说吧,惹来了什么人”司泽看看小姑娘,看看戈德里克,又抬头看不远处的火光人影,“普通的人类不会把你弄到这样狼狈”微风朝着四面八方散开,也带去了无处不在的监视,“啊,一部分是普通人类,其他的都有着奇怪的力量”说到这里,司泽语气里又恼起来,“如果不是你一路闯进来破坏了我的八卦阵法,这群家伙也不可能一路跟进来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有一部分是教会人员,一部分是小姑娘的家族成员。”戈德里克说,“我不能杀普通人,又要防着教会的人,还要护着她,所以才被欺负了并不是我弱”
“给敌人留下善念就是给自己埋下祸患。犹豫不决,仁慈泛滥,就是自寻死路。”司泽踏风而落,走到戈德里克马前站定,还想说什么又一脸嫌弃瞪着马上的两人,“下来,我不喜欢仰视笨蛋。”
戈德里克有求于人,因此也不在这种小事上唱反调,立刻小心翼翼抱着小女孩爬下马背,“小心,不要碰到腿上的伤”
“那群人为什么追杀她”司泽顺口问了一句。
戈德里克刚想回答,小姑娘先开口了,“因为伊娜是恶魔的孩子哦,他们说。”她童音软糯,眼瞳清澈,“伊娜会让石头飞起来,还会让枯死的花重新开放,还会让门窗自己关上。所以伊娜是魔鬼的小孩,要被火焰审判净化。”
“才不是这是魔法他们都是不懂魔法的笨蛋”戈德里克立刻小声对名为伊娜的小女孩说。
“伊娜不是魔鬼小孩吗”伊娜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水,“可是爸爸妈妈也这么说,妈妈打我很痛爸爸把我交给了白胡子神父他们还把伊娜绑在十字架上点火”
“都说了那是他们的错伊娜你没有错”
“可是其他小朋友都说伊娜是”
“安静”司泽忍无可忍打断了这一大一小的碎碎念,“哄小孩子的话等会儿再说现在给我回头看你惹的麻烦”
沸腾的人声已经近在耳边,马蹄声和兵戈声愈来愈清晰。
“我问你,人类少年,”司泽注视着被火光映红的森林,轻声说,“不管怎么样,不管付出什么,你都会选择保护这个幼崽吗”
“是的”戈德里克大声说。
“那么”
风起,盘旋聚集,呜呜作响。
“这是你选的路,我不过是让你无路可退而已。”
枝叶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开始不停簌簌抖动,仿佛目之所及整片森林都活了过来。有看不见的旋转利刃以三人一马为圆心向着周围扩散,一时间四周草木呜呜咽咽发出狂风吹拂的萧瑟之音。
召九天清风,化悲戚之愿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上古的咒文从司泽口中诵出,有强大的力量在空气里凝聚成形,然后化作不可见的巨龙,咆哮着,翻滚着,向着火光之处直扑过去
那是绝望的火,伴随着杀意的风。风助火势,狂风夹杂着烈火直上云霄,浓烟滚滚,树木倒伏,尸体焦糊味和幸存者的凄厉喊声隔着郁郁葱葱的丛林,一时之间倒也感觉不太清楚,就仿佛一场时隔经年的梦魇。
“那里面还有普通人你为什么”戈德里克连忙捂住伊娜的眼睛耳朵,话说了一半,就被司泽带着笑意的神情怔住了。
“我说了啊”司泽的一头长发被风撩起,发梢轻轻抚在戈德里克的手背上。他冰雪一般的容颜在远处橘红色冲天火光照射下,居然也透出些许人间烟火气息来,但他的话语依旧清冷如二月霜雪,“躲躲藏藏的避让这群蝼蚁,只能磨损了宝剑的光泽;还不如干脆一点反正从你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和他们为敌了。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不是吗”
“干脆一点”
司泽转过头,看向呆愣住的戈德里克。他一侧的脸隐在阴影里,一侧的脸被火光映亮,那只墨玉眼眸瞳孔如蛇瞳,一片昏暗火光中,在这冰清玉洁的脸上透出无穷的肆意妖邪来,一时间让戈德里克张口结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现在该解决我们的问题了。”火光慢慢熄灭下去,那只眸子也隐入黑暗,瞳孔似乎扩散成圆形,又似乎依旧凝成一线,像是盯住猎物的蛇,“为你英年早逝的记忆力和擅自罢工的舌头付出代价吧,愚蠢的人类我的名字,不叫萨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戈德里克抱着宝剑蹲在角落哼哼唧唧,他的战马垂着头啃他头顶支楞起来的呆毛,被他一巴掌打在马脸上,咴咴直叫,转身尾巴甩了他一脸土。
“连你也欺负我”
另一边,司泽看着脚边树墩上乖巧坐着的小姑娘,欲言又止。小姑娘伊娜倒是不认生,拉着“漂亮大姐姐”的衣角,央求他再变个魔术看。
司泽注意到伊娜用的是左手,动作十分生疏,便问,“你的右手”
伊娜立刻把右手藏在身后,见司泽一直盯着,只能委屈巴巴拿出来,“他们说这是魔鬼的手指,要钉在十字架上可是好痛”那只小手本来白皙柔嫩,可是手心上有血洞直透白骨,似乎被巨大利器贯穿钉透过,虽然止住了血,可是伤口一直无法愈合。
“教会干的,”戈德里克远远看着,语气阴郁,“我的治愈术处理不掉教会圣物留下的伤痕。”
司泽弯腰将手覆在伊娜手心。他的手冰冷如雪,却让伊娜一直灼烧疼痛的手停止了抽搐。“你叫伊娜”司泽找了个话题,“我记得这里的人除了名,还有姓。你姓什么”
“我叫伊娜,姓拉文卡。”伊娜抽噎一声,“但是爸爸不许我姓拉文卡了手好痛”
“那么就换一个姓,换一个你喜欢的。”司泽继续转移她的注意力,手上动作一换,冰蓝光芒从两人手间漏出。
伊娜冥思苦想,一时间倒是没有注意到手上痛楚了。几分钟过去了,她恍然,“那我就叫罗伊娜,罗伊娜,拉文克劳”
竟然是拉文克劳
“大哥哥,这是我的新名字”她回头冲戈德里克喊,“以后我不要叫伊娜了,伊娜是魔鬼的小孩,我是罗伊娜,我是会魔法的女巫就是你说的那种女巫”
愁眉苦脸的戈德里克立刻对她露出笑容,“啊,那就叫罗伊娜罗伊娜是小女巫”然而罗伊娜转过头后,他再次垂下头,露出疲倦麻木的表情来。
司泽眼角一瞥,嗤了一声,“人又不是你杀的,用得着露出那种自暴自弃的表情吗还是说,看到死亡,你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不是”戈德里克拖着剑踱过来,叹着气低头看罗伊娜沾满尘土血迹的手臂,“你的方法很有效,这我不得不承认若是我早日明白这一点,或许我能救下更多的小巫师可是这又是建立在伤害普通人的基础上,我的剑难道要挥向普通人”
“既然你分出了巫师和普通人,”司泽说,“那么想必你潜意识里也明白,你的同类,是被绑在十字架上当成魔鬼烧死的巫师,而那些普通人,却在残害你的同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自己的同类。”他停下手上动作,抬手将脸侧黑发捋到耳后,垂着眼眸问,“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伤害普通人吗”
一时静默。
却是罗伊娜打破凝固气氛,“漂亮大哥哥,你叫什么呀”
不理会旁边戈德里克突然炸毛“凭啥我是大哥哥他就是漂亮大哥哥啊”,司泽冲着罗伊娜微微一笑,“司泽。”
“萨泽”罗伊娜嘴角还带着伤,发音有点含糊不清。
“司泽。”
“凭啥老子叫错了就要被打啊”戈德里克继续悲愤质问。
“司尔泽”也许是两个字正腔圆的独立发音对于幼崽还是太难,罗伊娜依旧念错了。
司泽也不恼,手指在罗伊娜手心弹了一下,却不再纠正她的发音,“好了,手不痛了吧”
罗伊娜低头看看自己伤势痊愈的手心,满脸欢喜,“谢谢萨尔泽大哥哥”
“不过还是不能用劲,骨头上还有些许断裂,我也不能彻底治疗那种伤,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复。”司泽略有遗憾,抬头对戈德里克说,“也许这个幼崽以后要用左手了。”
“她还小,还有无限可能性呢。”戈德里克疲倦的脸上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谢谢你伸出援手。”
“谢谢萨拉泽大哥哥”罗伊娜也大声说。
司泽俯视着脚边抬头仰望自己的小矮子,脸上阴晴不定,最终不但默认了她又给自己起的新名字,还弯腰继续帮她治疗起手臂腿部的烧伤来。
于是罗伊娜脆生生的“萨拉泽大哥哥”一直回响在湖边。直到天光破晓,她才在戈德里克的披风里精疲力尽昏睡过去。
“现在怎么办”戈德里克问。
“我怎么知道”司泽反问。
“她现在无依无靠,我也不能带着一个小丫头到处跑。”戈德里克思索着,“对了我把她送到巫师家族去吧我记得安文特郡的赫奇帕奇家族挺大的,名声也不错,这样在那里她就能学习基础魔咒了。”
“好主意,”司泽挥挥手掉头就走,“不送。”
“喂喂喂”戈德里克一手抱着罗伊娜,一手飞快拽住了司泽的袖口,“一路上太危险了,我又受了伤,你能不能好事做到底,送我们过去”
见司泽阴沉着脸回头看他,他还不怕死露出一个天真可爱的笑容,“好不好嘛,萨拉查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