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伏传身上。
    “打从你大兄奉旨驻军南郡以来,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将者统御万千,摧城拔寨,守土,若为疆土百姓,虽君命也可不受。你倒是挺大的出息,周承庭一无上谕二无军令,他不许你剿贼,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富安城陷,如此心志理智,你也配领兵守土”
    伏传不客气地把韩珲喷了个狗血淋头,他在韩琳麾下深有威严,廊厅里大大小小老的小的将官听他骂人,全都缩着脖子暗暗咋舌,有人对韩珲深表同情,却也没人对伏传的训斥表示出不满。
    韩珲胆子比较肥,不敢招惹谢青鹤,却敢跟伏传顶嘴“伏先生,他虽没有圣旨军令,可他是您的弟子,又是阿姆的孙孙,我哪里敢得罪他呢”
    把陈老太气得够呛,骂道“我那日是白救了你一条命,倒叫你现在来说嘴”
    这屋子里在乱军之中被陈老太救过小命的也不在少数,听见陈老太骂人,明白事理的也都暗暗感慨,韩珲这话说得是有些忘恩负义。拿着昔日所受的恩惠说嘴,罪名全扣人家孙子头上。
    伏传居然提起衣摆,一脚踹在韩珲胸口,生生把他从廊厅踹到了花园中。
    只听见门外稀里哗啦一阵脆响,两桌席面都被飞出去的韩珲横着扫了个粉碎。
    伏传骂道“当面就敢撒谎,再敢狡辩一句,明日就卸了差使去北地放羊”
    韩珲飞出去就陷入了昏迷,门外接着他的武官们也搞不清楚到底伤得重不重,马上就有人把他抬下去找大夫。这一脚踹得屋内屋外所有人噤若寒蝉,都说韩琳与伏传有了矛盾、渐行渐远,今日伏传敢这么猛踹韩珲,只能说明他跟韩琳的关系依然铜墙铁壁,否则,哪里敢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
    韩琳非但没有因为伏传的动怒生出嫌隙,反而连连安抚伏传,请他息怒入席。
    谢青鹤就看着他俩演戏。
    一顿饭吃到半下午,谢青鹤道乏要回家去,韩琳亲自将他二人送到门边,送上马车。
    谢青鹤仍是先扶伏传上了车,落后一步,与韩琳说“如今丞相不必随波逐流,不知是否还记得从前的打算”
    韩琳一愣。
    “但凡于民有用,于国有益,只管去做。你我也是微时故友,赠马赠金之情,此生不忘。那些小把戏,就不要再使了。”谢青鹤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
    等谢青鹤与伏传的马车去得远了,韩琳才问身边侍从“跟着宇文彪丽的人呢撤回来没有”
    侍从低声道“三娘子出去时,马上就传令把人撤回来了。”
    韩琳冷笑道“阆泽莘这回怕是要弄巧成拙。瓦郎看样子是个护短的脾性,周承庭没过门的婆娘他都要护着,王寡妇那边是不好动手脚了。既然把人撤回来了,以后都不要再动。”
    侍从只管点头“是。”
    韩琳转身往回走,随口问道“韩珲伤得重么”
    侍从顿时变得轻声敛息“断了三根肋骨,伤了肺脉,大夫说起码得养半个月。”
    韩琳冷笑一声“叫他好好养着吧。”
    伏传住处距离韩府不远,也就隔着两条街,门幅较小,看上去并不起眼。
    马车在门前停下,进门之后,谢青鹤就发现里边是别有洞天,屋舍秩序井然,草木庭院按照方位幽然陈设,微风徐来,沁人心脾。二郎很没见识地在院中乱窜“这是我们的房子吗”
    伏传见谢青鹤张望景色,突然想起在韩琳府上的对话,急急忙忙地解释说“大师兄,韩琳府上的石景是我给他画的图。我在家里也做了假山的造景,我这里用的都是武兴附近的山石。我不知道他会大兴土木,拿了我的图纸,竟让人从八省之外去弄燕湖石来”
    谢青鹤点点头。
    刚进韩琳府上,他就看出那边的石景出自伏传的手笔,伏传曾随他学丹青书墨,他很熟悉。
    用燕湖石做假山造景是前朝风行,到谢青鹤的时代,已经不再推崇燕湖石,改用苑山石。那时候他就知道韩琳府上的石景是伏传所绘,筑石则绝不会是伏传的主意。
    他又想,或许是韩琳使用了襄王府遗留下来的燕湖石毕竟这年月民力孱弱,皇室都不敢强征徭役去燕湖运石头,韩琳这才入京掌权几年时间,就敢这么骄奢跋扈了恰好前朝又喜欢使用燕湖石。
    只是他将手贴在假山上摸了摸,马上就知道那不是陈年旧石,全都是新凿做旧的痕迹。
    “阆家,萧家,田家我曾以为河阳党人肥己害国,出身兵家的粱安侯府能比他们好一些。”
    谢青鹤慢慢走过盛放的花圃,看见了伏传所说的山石凿打成的假山,伏传不会撒谎骗他,小师弟也想把住处弄得像样一些,也花时间心思去弄了假山造景,却不会损耗民力去追求燕湖石。
    “韩琳此人,不可与之远谋长久。”谢青鹤说。
    伏传对韩琳是有感情偏向的,毕竟在一起互为靠山结盟运作了六年之久,越是艰难的时候,情谊越是深厚。他完全理解韩琳想要废帝自立的心情和立场,在局势稳定的情况下,他甚至也有意愿支持韩琳废帝自立。
    谢青鹤刚回来不久,韩琳想要挑拨他二人的感情,伏传就对韩琳深为不满了。
    又撞上了燕湖石造景的事。
    谢青鹤才问一句,韩琳马上就撒谎,把伏传撇得干干净净,可见他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对,劳民伤财不恤百姓。明知道不对却依然要为了一己私欲去做,这样的人远比不觉者更加没有底线。
    伏传在立场上从不会反驳谢青鹤,即刻就点头“是。”
    恐怕韩琳也想不到,只是因为自己府上造景假山的几块燕湖石,他就彻底失去了伏传的支持。
    “你这后生倒也有趣。”突然有一道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谢青鹤抬头一看,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妇人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烟袋,正吞云吐雾。
    伏传悄悄扯了谢清一下,提醒道“冼”
    那农妇睁大眼睛喷出一个圆溜溜的烟圈,更惊讶地说“你这小丫头就更有趣了。你知道我是谁不奇怪,你知道我姓冼”
    伏传目光下撇,表情怪异。
    谢青鹤心中好笑。小师弟不单知道您姓甚名谁,连你出身何地,生平诸事,全都一清二楚。
    “还请前辈屋内叙茶。”见冼花雨拎着烟袋叭叭叭的模样,谢青鹤又改口,“若是想喝两杯,家中应该也有酒酿。晚辈也能陪侍两盏。”
    冼花雨将烟斗掐灭,吐出一口烟气,说“行,受用你两杯酒。”
    伏传转身看了一眼,陈老太已经去准备待客用的酒菜,把二郎也顺走了。
    谢青鹤也是第一次来伏传在京中的住处,论地头还没有冼花雨熟悉。
    就看见冼花雨从屋顶上飞跃而下,一马当先钻进了她自己看得上的花厅,反客为主坐了下来。谢青鹤与伏传倒像是两个来拜访长辈的客人,跟进门之后,陪坐在客位上。
    “早些年我就得了一个说法,说是京中有个小子,长相怪异。”
    冼花雨说话顿了顿,“命不与神合。”
    谢青鹤微微一笑。
    “待我下山之后,先看见这个丫头。还是小子”冼花雨一口喝破。
    伏传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冼花雨“你能看出来”
    冼花雨见他吃惊也有些得意,笑眯眯地说“我是做什么的求真之人,若看不出你本来面目,岂不是白修了这么些年”
    只可惜谢青鹤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色,这让冼花雨不免有些挫败。
    “我以为他就是那个命不与神合的小子,韩漱石告诉我,不是他,是另外一个叫瓦郎的小子。可惜无缘得见。”冼花雨拿着自己的烟袋,上下打量谢青鹤,“你的修法很特异。”
    谢青鹤也不藏私,直截了当地说“我修强神御器法。此法弱皮囊而强神魂,以意御器,以器入道。”
    冼花雨以为他简单介绍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哪晓得谢青鹤居然没有停,直接说了具体修炼法。
    伏传也没有打断,就歪着脖子,听谢青鹤说细节。若是哪里听不懂,还主动问一句。冼花雨有些呆滞。谢青鹤居然也没有避讳的意思,当即就开始给伏传答疑解惑
    “等,等一等,你们这是做什么”冼花雨不得不出声打断,“此秘法细节,不可轻授。”
    “前辈是求真之人,如今可知道我们的来历了么”谢青鹤反问道。
    “你二人当是来自天外。”冼花雨一口咬定。
    谢青鹤倒是在魔类口中听说过域外天魔的说法,反之在寒江剑派的史稿记载里,基本上没有天外二字了,伏传听得迷糊“什么天外”
    “天外就是你们的地方。你二人来到我的世界里,夺舍重生,才会显出命不与神合的奇景。盖因这皮囊本就不是你们的,命数也不是你们的,只有一道神魂是你们自己的。我说得可对”冼花雨说。
    伏传隐隐觉得不大对,大致上又是这样没错,只得转身去看谢青鹤。
    “您说得对。”谢青鹤没打算纠正,也不想说入魔之事。如果冼花雨知道这不过是魔念生出的小世界,她也只是魔类记忆中的一道残影,只怕真的要把她逼得走火入魔。
    “我有三本修法。供普通人修行的大折不弯修法,供炼道修行的内火炼真诀,供器道修行的强神御器法,皆可上呈寒山,以此传世。”谢青鹤选择直接交保护费。
    “我是苦修之人,我小师弟与我不同,存有济世之念,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冼花雨沉默片刻,说“这些年我都在暗中观察,你虽周旋在韩琳与阆绘之间,所求之事却与他们都不相同。韩琳有北面称尊的野心,阆家迫于局势,虽不能提兵逐鹿,也想要竭力自保自肥,榨干天下油水。只有你,你想要什么,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
    伏传想了想,说“前辈若是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当日与我交手,不会手下留情。”
    冼花雨想起那日的荒唐也不禁笑了笑,又摇摇头,说“你与韩琳相扶太久,难免一叶障目。他役使下民挖掘运送燕湖石,死伤数百人,此事你不是今日才知道。直到你这位师兄归来,问及丞相府里的假山诸事,他要你断绝与韩琳共谋长久的打算,你才遵命而行。”
    “若早几年你这位师兄不曾闭关,与你共同执事,我也不必住进皇宫,给那臭小子当奶娘。”冼花雨提起宫中的幼帝,一副简直无法忍耐的模样。
    直到此时,谢青鹤始终无法理解的事情,终于找到了答案。
    冼花雨在禁中为幼帝保驾护航,难怪韩琳不敢欺人太甚,伏传也不能一言而决。
    冼花雨这一番指责极其辛辣,责怪伏传没有及早劝阻韩琳,眼睁睁地看着韩琳掌权之后开始下民。事实是韩琳本就是提兵万千之人,调派徭役负责辎重之事很正常,他派人去弄燕湖石又不会提前给伏传报备,王寡妇的势力耳目也没有远到八省之外,等燕湖石运抵京城时,一切都结束了。
    伏传顾忌着局势,只能跟韩琳说一说此事,韩琳也保证不会再干这么劳民伤财的事情。
    落在冼花雨口中,就是责怪伏传不够心狠果决。要求伏传必须在得知燕湖石事件之时,马上跟韩琳决裂,一拍两散互相对打,才能算是心系百姓、主持公道。
    相比起谢青鹤的决断,伏传当初的处置确实显得黏腻了许多,不够“果断正义”。
    伏传觉得自己不如大师兄处置得好,冼花雨指责他的地方也在于此,就是说他是非不分,偏心韩琳,如果一开始就是大师兄处事,冼花雨根本就不会插手这让伏传有些惶恐,不自觉起身站起。
    “前辈这话未免说得太过苛求。您倒是能主持正义,怎么没有提前阻止燕湖石进京”
    谢青鹤只差没说冼花雨也是在放马后炮。
    上官时宜责怪伏传时,谢青鹤都要护短两句,何况是这个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过气祖师。
    冼花雨若是骂他两句也就算了,谢青鹤自认心胸宽广,不会跟祖师爷计较。这么暗搓搓拿他来挤兑小师弟算怎么回事真当小朋友没有家长,可以随便欺负么
    “若不是您蹲在禁中给幼帝撑腰,我小师弟如今的处境也不会如此艰难。他若稍微从容一些,也不至于非要跟韩琳联手结盟。如今您倒是批评我小师弟不肯与韩琳翻脸,也没见您提剑去丞相府问候两声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韩琳与贵派的关系纠葛可与我二人更深,当初是谁指点他去屏乡破命求生又是谁教韩漱石相人之术这命不与神合的眼光,可不是江湖骗子就看得出来的吧”
    谢青鹤难得一回句句怼人,把冼花雨喷了个满脸,起身轻轻搂住伏传。
    这么欺负小师弟,问过我了吗
    伏传不自觉地靠在他怀里,心头那点惶恐才渐渐淡去。
    他是真的不害怕冼花雨,就是怕大师兄跟冼花雨祖师一样的想法,认为是他纵容了韩琳为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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