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将自己身为弱者的那一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 章遇面前,他是安哥, 吕淮面前,他是自封的另一个爸,唯独在吕尧面前,他成了被要求不需要逞强的小孩。

    今天以前,他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过, 在刘玲对他做出那事,在他整个人都处于即将陷入毁灭的绝望中时, 吕尧就像一道突然闯入的光,将他眼前的灰暗划破, 令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忘记心里的恐惧。

    以逞强为元素化成的躯壳被他亲手敲碎, 他说出那句,颤抖着嘴唇又加上一句“尧叔,我难受,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终于褪下所有伪装,将里面易碎的躯壳完全展露在吕尧面前。

    谢安说完就闭上了眼,不敢去看吕尧此刻脸上的神情。

    自己的要求, 实在有些过分。

    就算亲如父子, 应该也不会要求对方做这种事。

    他开始懊恼自己因一时冲动而脱口而出的话, 紧接着后悔,屋子里的气氛, 似乎因他这句话, 陷入了更让人感到尴尬的境地。

    恍若已经过去一个世纪, 他听见对方开始朝着床边走来,心头有小人乒乒乓乓地打着鼓,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啪。”

    头顶唯一亮着的一盏灯被按灭。

    谢安心底无端滑上一丝失落,连带着身体最难受的部位,似乎也因吕尧的动作而冷静了几分。

    但他没有听见吕尧摔门而出的声音,柔软的床因重物的压迫而塌陷了些,有人帮他把被子重新盖上,紧接着,一只手从被子外探了进来。

    “我最多帮你自己动,再过分的没有了。”

    月光下,男人的耳根,红得比火还艳丽。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打完电话的男人缓步进屋,室内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安静走到床边,刚掀开被子躺下,另一侧的少年发出轻轻的一声问。

    “尧叔,你刚才怎么会过来”

    “我们不止弄了烧烤,还买了点别的东西,刺激不到肠胃,吕淮就想叫你们过来。”

    吕尧一解释,谢安就懂了。

    他感觉无比庆幸,如果不是吕淮,那么今晚

    那样的后果,他不敢再想。

    沉默一会儿,吕尧道。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你都不用放在心上。”

    药效已经褪去,谢安的身体也已冷静下来,却因吕尧这淡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又僵住了。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最后,只能羞红着脸蚊子一般地应了一声。

    “嗯。”

    “明天开始,就跟以前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那个女人做的,我会适当给点警告的,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你自己可以处理好的,对吧”

    吕尧好听的声音,像是晨间倾泻在竹林间的露,淌过心间,引起一阵细细的涟漪。

    “不用。”

    谢安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过坚决,忙降低声调“我可以自己处理。”

    “怎么打算打她一顿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有时候蛮力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方法打了她,倒还脏了你自己的手。好了,不早了,小孩子别熬夜,你睡吧,我会解决的。”

    “尧叔”

    “谢安。”

    谢安身子一僵,每次吕尧用这种声音叫他的名字,总会让他有种背后猛地发凉的感觉。

    “你想一想,这是我第几次告诉你,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强”

    他感觉到对方往自己这边靠了一些过来,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柔地搭在自己的额头上,他听见他的叹息,和声音里的那一点无奈。

    “你这小孩,怎么就不能像吕淮一样,乖乖地认识到,你也只是个小孩呢”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闯进了他的心里。

    如时节好雨,润物无声。

    “还有件事忘了提醒你。”

    谢安刚把车门打开,吕尧突然蹦出一句。

    他停住要下车的动作,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吕尧轻咳一声,偏过脑袋,只对他露出自己的后脑勺。

    声音也较平日的,多出一丝不易捕捉的尴尬“如果吕淮哪天也碰到这种事,当然,我不是说下药,咳,我如果不在他边上,还得让你帮我教教他。给他描述描述就行,不需要像昨天那样,懂了吗”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谢安猛地翻身下车,匆匆留下一句“我知道了”,连声招呼也忘了打,落荒而逃。

    身后的车子也不停留,迅速调个头,几秒钟就没了影。

    谢安深深吐出口气,他好不容易将昨晚那事儿给忘了,吕尧现在一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现在时间还早,章遇一定还在睡觉,谢安刚推开门,恰好同李楠撞上。

    谢安打量了他一眼,若是昨天以前,他肯定猜不出李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但现在

    身后被关上的刘玲房间门、李楠脸颊上诡异的巴掌印、肩上的几处带血牙印,以及他那明显是被人啃肿的半边嘴唇。

    看来是跟刘玲彻夜实践生理知识了。

    李楠也看见了他,他恨恨地瞪他一眼,越过他走开。

    鼻子里涌进一股偏腥的浓烈气味,这气味,他昨天刚闻到过,现在再次闻到,胃里直泛恶心。

    但他没打算去管,刘玲和李楠是什么时候牵扯到一起的,都和他没有关系。

    至于刘玲,诚如吕尧所说,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可以不顾后果地揍她一顿,但事后呢,他不在的时候,刘玲会不会把气撒在章遇身上

    谢安不敢赌。

    他回到屋里,章遇果真还在睡觉,他走过去,替他理了一下被角。

    接着坐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最里面的一个上锁的小方盒。

    方盒里本来只有一张银行卡,后来多了一串钥匙。

    他盯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重新将盒子锁上。

    这是周姨的房子,他还没有走投无路。

    所以,不能用。

    “遇遇还记得今天要干什么吗”

    章遇两腮鼓鼓的,里面塞满了食物,他点点头,咀嚼完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大声告诉他“安哥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园”

    “遇遇开不开心你的肚子也好了,等下安哥再带遇遇去吃汉堡,好不好”

    “开心好”

    拉着章遇出门的时候,一辆宾利在院口停下,谢安看一眼车身,认出了车主人的身份。

    这人每个月都会来,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待上两三天,那几天刘玲和他的饭,都是郑芹亲自端进屋里的,之前他不懂,现在,他倒是明白了。

    谢安收回视线,领着章遇过马路。

    而在他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停在门口,刘玲似是收到了消息,散着头发有些慌张地跑出来。

    男人模样有些阴鸷,一双吊三角眼,明显不是个善茬。

    女人停在他面前,颤抖着身子就要开口解释,突然觉得胸前一凉,她猛地意识到什么,忐忑地往下一看,未掩盖好的地方,留下了被人抓挠过的痕迹。

    那是情迷之时被挠的。

    而面前这个男人,最讨厌背叛。

    刘玲眼中露出一丝惶恐,男人狠戾的目光中渗出一丝猩红,她察觉到什么,刚要往后退,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拽住她散落着的长发。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头皮也一起扯掉。

    “臭女表子,供你吃供你穿,他妈绿到老子头上来了”

    男人面目狰狞,像一匹狼,凶残可怖。

    她还未开口求饶,已经被男人拖进门,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女人的挣扎求饶声,渐渐低了下来。

    “安哥,我们今天要玩什么呀”

    谢安买好票,拉着他走到卖棉花糖的小车前“这里面的今天都可以玩,遇遇不是想吃棉花糖吗要不要先买一个”

    “要我想要蓝色的。”

    周末的游乐园里,人来人往。

    大多是年轻小情侣来约会,也有一家三口一起来的。

    谢安很少带章遇来,每次来,都会让他玩尽兴。

    今天也不例外。

    等太阳快下山,章遇也流了满头的大汗。

    谢安抽出纸巾,擦了擦他嘴角沾上的巧克力渍,宠溺地问“今天是不是玩开心了那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乖乖点头“嗯安哥,我们回去吧。”

    走到肯德基门前,谢安停下来。

    章遇好奇地看他“安哥,你掉东西了吗”

    他拉着人推开门“你忘了吗安哥不是答应你,从游乐园出来还要带你吃汉堡吗”

    听见汉堡二字,章遇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他又摇摇头“遇遇不想吃了,安哥我们走吧,遇遇不想吃汉堡了。”

    章遇最高兴的就是谢安每次带他来肯德基吃汉堡的日子,今天突然这么反常,谢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他心疼他的懂事,摸摸他的脑袋“安哥还有很多钱,遇遇今天吃得不多,所以还可以吃汉堡的,知道吗”

    章遇开始迟疑,谢安露出不开心的神色“遇遇不相信安哥吗”

    他顿时摇头“遇遇相信安哥,遇遇相信安哥的,那遇遇吃,安哥别不开心,遇遇吃好不好”

    “好,今天想吃什么都可以噢。”

    “好”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铁门大敞着,往常那些会在庭院中打闹的小孩子,他一个也没看见。

    宾利车也没停在门口,想到吕尧昨天说的警告,谢安心里有了种隐秘的不安。

    庭院里昏暗一片,平时孤儿院的照明灯,都会一直亮到十一点的。

    今天这副景象,着实有些不寻常。

    章遇不喜欢黑暗,一路走来四周都是黑着的,他有点害怕,往谢安身边凑近一些,几乎要黏在他身上“安哥,为什么不开灯啊。”

    “没事,安哥在,我们回房把灯开了就好。”

    从走廊穿进去,快到他们房前时,谢安终于捕捉到了一点其他人的声音。

    是斜对面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那个房间住着的是一对双胞胎,两人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给她们看病,再加上又都是女娃,所以最后被抛弃的命运,不说也罢。

    谢安平日里和院中其他孩子都没怎么交流,只有在吃饭碰上时会打个照面。

    “小涵乖,不管我们要去哪里,姐姐都会陪着小涵的。”

    简短一句话,听不出其他更深的含义。

    章遇显然也听见了,他扯扯谢安,仰头看着他好奇地问“安哥,小涵她们要去哪儿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也要买一间房子,然后搬走啊”

    谢安先把他拉进屋,整理好换洗衣服后领他进卫生间,一边帮他脱掉外套,一边叮嘱道“安哥也不知道,遇遇乖,安哥现在去问问,遇遇先去洗澡,洗完澡安哥还没回来的话,就先在床上等安哥好不好”

    章遇点点头,谢安帮他把水温调到适宜温度,转身见他已经准备就绪,便将沐浴头递给他,这才关门往江涵两人的屋子走去。

    门是关着的,他便叩指敲了敲。

    屋里小女孩压抑的低低哭声一下子止住,隔了两秒,里头传来一阵强装镇定的稚声“是刘阿姨吗”

    “是我。”

    谢安说完,那阵哭声没再隐忍,又断断续续响起来,较之刚才,似乎更响了些。

    江汀来开的门,先是叫了声他的名字,就算是打过招呼。

    见谢安的神情明显是有事要问,便让开身子,等他进到屋里,又迅速将门锁上。

    “你要问什么”

    她淡声询问一句,人已经坐回江涵边,将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娃轻柔揽进怀中,细声哄着。

    “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你说,你们要离开是有人来领养你们了吗”

    江汀抬眼看他,只不过是个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孩子,此刻的模样却沉稳得跟个成年人一样。

    “你今天不在院里吧下午警察来过院里,把刘玲带走了。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刘玲如果真被关进去,没有新的院长来的话,我们这些小孩,估计得被送到其他地方去。”

    江汀说话时,神色淡淡,仿佛要离开的,并不是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一样。

    谢安又跟她聊了几句,看江涵哭着哭着开始犯困,也不再多打扰。

    章遇已经洗好身体,正湿着头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窗外。

    谢安拿着毛巾走到他身后,一边帮他擦拭,一边问他“遇遇,安哥明天就带你走好不好”

    他本来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带章遇离开,但最近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知道,离开这里,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

    章遇猛地回头,眼睛比头顶的电灯泡还要亮“好安哥,我们要去哪里呢”

    谢安还没想好,听见他自己先开心地补充完后话“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有安哥在,遇遇都开心。”

    他笑着捏捏章遇的脸蛋“那等下安哥给你擦完头你就去睡觉,明天一醒,安哥就带你走。”

    章遇点点头,转回身又看向窗外,他犹豫的神情被谢安看在眼里“遇遇,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安哥说”

    章遇指着院里那个老旧的秋千说“安哥,我们明天就走的话,今天再带遇遇玩一次秋千好不好遇遇想再最后玩一次,好不好”

    秋千承载着很多回忆,里面装着的,都是章遇和谢安。

    后来秋千老化,他怕自己不在时章遇玩的话会摔到,便禁止他再去碰。

    章遇也听话,知道他不喜欢自己靠近,总是离得远远的。

    今晚突然又提出这要求,估计是想在离开之前,最后再感受一下。

    “好。但是今晚遇遇已经洗过澡了,明天走之前,安哥再带遇遇去玩一次好不好”

    “好”

    谢安终于把人哄睡,起身走去桌前,把准备好的银行卡放进口袋里。

    他轻声关上门,迎着夜色离开。

    他走后没一会儿,一道已经躲在暗处等待许久的身影,终于找到了机会。

    三两步跑到他们屋前,用力敲了敲。

    里头刚入睡的人终于被不停歇的敲门声吵醒,一边揉着眼睛拉开被子下床,一边喃喃“安哥,是门被风关上了吗”

    他将门打开,看见外头站着的人,睡意完全清醒。

    这个时间点,对方应该已经睡了,他贸然前来,估计会打扰到他。

    但一时之间除了他,他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帮忙的人。

    保安已经打电话确认过,此刻站在门前,他体内的忐忑与不安还是没有消失。

    谢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脚步声很快响起,门紧跟着被人打开。

    正是吕尧。

    他似乎刚洗完澡,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睡袍。

    睡袍简单披着,结也没打好,松松垮垮地,露出男人胸前的大片春光。

    谢安不小心看到,连忙慌张地别开眼。

    “尧叔。”

    吕尧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招呼他坐到沙发上,走去厨房里倒了杯水,回来放在他面前。

    他弯腰的时候,手从谢安侧脸旁擦过,好闻的沐浴露香侵入鼻间,让他不由得捏紧了身下的沙发。

    “吕淮已经睡了。”

    “我是来找你的。”

    “哦这可难得,说吧,有什么事”

    谢安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他问“刘玲被带走了,是因为你吗”

    吕尧闻言神色不变,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是因为我,但也不完全因为我。”

    谢安没有说话,等他解释。

    吕尧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淡淡一笑“你来找我,就是为问这事”

    “尧叔,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来这儿还有什么事”

    他想要知道真相,吕尧却难得态度强硬地要将这件事翻篇。

    谢安也固执,看着吕尧不说话,一副不得到答案就不肯开口的模样。

    吕尧这才看向他,沉默数秒,脸上的神色有了微小的变化。

    他还是笑着,眼神中又比刚才多了点深意,他开口,再次道“你来这里,还有什么事”

    这场无声的战役,已经在简短的一个眼神中,划下了句点。

    谢安明白自己是问不出答案了,他有些挫败,但还是将东西从口袋中取出来。

    一张银行卡。

    被推到了吕尧面前。

    “尧叔,我想拜托你帮我租个房子,不用太好,我和我弟可以住下就行。我的卡里还攒着一点钱,密码是六个零,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午饭前可以就让我们住进去吗”

    吕尧没有接。

    “这种事情,你自己不能做”

    谢安听不出他的情绪,他自动理解为是麻烦到他了,但一想到别的,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请求“明天院里的人应该就会被接去另一个地方了,我不想带他去未知的地方,而且我一开始就打算,总有一天会带他离开的。

    “现在离开是早了些,但我也只能这么做。我本来也不希望如此麻烦你,但是时间太赶,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房子,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把房子租给我们,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办到。所以,尧叔,你可以帮我吗”

    这是谢安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向吕尧主动寻求帮助。

    他紧张得要命。

    吕尧的手伸出来按在银行卡上,谢安余光瞥见,还没松口气,又见卡被他推了回来。

    那口半松的气顿时哽在喉咙尽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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