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竣工的18层综合大楼像个着装靓丽的体面人,欣欣等待步入节日庆典。簇新的米白色釉面砖在秋阳下闪闪发亮,被楼下一排金黄的银杏树衬托得美观大气。

    然而通过专业测量仪或者老练土木工程师的双眼,就会发现这“体面人”身患隐疾。

    楼身向东倾斜了352毫米,最大倾斜率为11,平均倾斜315毫米,已超过危险房屋鉴定标准,必须进行纠倾施工。

    沈怡捧着文件夹仔细查阅刚刚搜集到的数据,持续三小时奔走燃烧了大量卡路里,背心不断涌出潮气般的薄汗,令柔软的羊绒衫粗糙化,如同一窝蚂蚁帖在皮肤上乱咬。

    她想狠狠挠一挠,突然意识到身旁站着几个大老爷们,伸出的手急转向上,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再扇开一片徐徐飘落的银杏叶。

    左边那位甲方的测量员正大模大样撩起衣摆扇风,一面抹着额头后背的热汗,用力往地上摔去,而后随意用裤腿擦拭手心。

    旁人毫不在意,都没把这粗鲁行为视作无礼。这让沈怡暗暗生羡,一模一样的动作假使由她做出来,定会招来异样的眼光。

    工地的劳保服质量差不透气,她只穿半天都难受,真难为那些长期穿着干活儿的民工了。

    她咬牙忍住上下要命的刺痒,翻出地勘报告向甲方负责人黄先生说明勘查结论。

    “黄总,您这个楼倾斜的原因基本搞清楚了,一是这块地的地基土质差异比较大,从自然地面往下依次是杂填土、可塑状粉质黏土、软塑状粉质黏土,泥炭质土和基岩。场地又是个南高北低的斜坡堤,施工时没采取排水措施,导致地基严重渗水,地下室内可见的筏板基础全部被地表水浸泡。”1

    黄先生那始终拧紧的眉头又打了个结,忿急吐槽“这个我早看出来了,当初帮我们做地勘的那家公司一点不正规,根本没给我们全面详实的数据。”

    沈怡微笑聆听,心里另有见解。在这行呆了十一年,她对地产商的习性知之甚详,“多快好省”常常独缺“好”字。为争取更多的指标、快速过审查、大量省工费,地勘造假必不可少。甚至房子盖好后,根据房屋结构修改地勘报告的情形也不在话下。

    如今政策缩紧,北京拿地越来越难,周边郊区的开发地块都是抢手货,哪怕地基土质差异再大十倍,地产商也敢将摩天大楼一栋接一栋往上垒。

    要不是这栋楼在建设中出现倾斜,甲方多半就这么自欺欺人地糊弄到交房,只怪当初找了个蹩脚结构师,设计承重结构时形心与重心不重合,大大降低了房屋的稳定性,才让他们早早现形。

    解铃还须系铃人,低级结构师挖的坑就得由高明的结构师来填。这个纠倾工程被委托给有名的筑美建筑咨询公司,最终落在了沈怡肩上。

    “沈工,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呢”

    听完诊断书,黄先生急着催沈怡开处方。

    沈怡模仿医生先给予心理安慰。

    “您不用太担心,经过刚才的勘查,能确定这栋楼的基础刚度和结构整体性都比较好,除顶层靠山墙的内纵墙有一条宽04毫米的温度斜裂缝外,上部的住宅各层仅有一条无规则的细小收缩裂缝。纠倾难度和投入都不会太大。”1

    她在文件空白处随手勾画施工草图,蓝色的线条蜿蜒出一个个标准的几何形,之后每条线旁边都有了相应的长宽数据。驾轻就熟地,不见停顿滞碍。

    “我们可以利用筏板基础刚度好和下方有砂垫层这个有利条件,在筏板基础沉降大的一侧对静压桩实施预压力混凝土封桩,借助桩的顶升力阻止房屋基础沉降,并略微将其抬升”1

    她用和笔触同样流畅清晰的语句为甲方、施工方讲解整改方案,配合各人的提问,对“桩截面选择”、“布桩设计”、“水平掏土面积”以及施工工艺一一做出解答。半小时内设置好初步方案,一致认为基本可行,再精确细化后交专家组评估、监管机构审计,即可着手实施。

    建筑业内混饭吃,离不开手艺和口才这两大傍身法宝。客户对沈怡既专业又熟练的表现十分满意,黄先生堆着笑双手抓住她的左手,来了个政治家式的握手,连声道“沈工,您真帮了我们大忙,能请到您是我们的荣幸啊。”

    沈怡保持一成不变的职业微笑,心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前天公司委派任务时,还听说甲方嫌弃筑美派遣年轻女性承接,有敷衍之意,要求换一位资历更深的男工程师。这会儿虽遵循了“真香定律”,起初那门缝里看人的德行仍叫人膈应。

    不过这种膈应也是沈怡习以为常的,工科行业里性别歧视严重,女工程师的风评就跟女司机差不多,总让客户觉得不靠谱,却再不留心观察,把事情办砸了的往往是男人,比如这栋楼之前的结构师。

    身为一个爱憎分明的北京大妞,她做不到习惯成自然,看着黄先生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一准食不下咽,因而拒绝了他和其他人中午留饭的盛情邀请。说辞当然是委婉讨喜的“我早点回去安排他们做方案,贵公司也能少耽误工期。”,喜得一行人合不拢嘴,目送她的小车离去仍在殷勤挥手。

    沈怡沿着京港高速过了房山梨园桥来到南六环,忙活一上午,肠胃陷入饥荒年代,伸长爪子狠狠抠她的嗓子眼。这钟点到哪儿都只能吃外卖,索性拐进良常路,在路边小店叫一碗兰州拉面。

    11月初还未供暖,气温已不讲情面地跌落。店里气氛冷清,坐一会儿就凉飕飕的,背上那窝蚂蚁消散了,受潮的毛衣变成冷血的蛇,盘在她背脊上冬眠。她想趁周围没人塞一张纸巾进去吸汗,手机突然嗡嗡作响,浮现一个眼熟的号码。

    “沈工啊,上个季度的提成下来了,李副院长说您那笔给您过现金,不扣税,但得您本人来签个字。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来电的是沈怡的前东家北京民兴建筑设计院财务科。当年她挤破头才进入这所老牌的甲级设计院,在那里抛洒了十年热血,若非两个月前的一次当头棒喝,她还会痴心不改地干下去。

    职场如登山,人人向往高处,十年来她不辞劳苦地为工作挥霍青春正是如此。

    国营大院按资排辈,晋升也须按部就班。

    8月,她的上司老李由结构一所所长荣升设计院副院长,原有职位空出,论工作能力和职称资历,她都是当仁不让的继位者,安然等待委任状。不料院方公布的新所长却是一个任何方面都不足以与她竞争的男同事。

    这惊人的意外击碎了她原本稳若磐石的定力,闯入老李的新办公室当面抗议,有理有据地举出若干反对意见。

    “我主持的项目比他多得多,已经评上高工,上个月还拿到了一注证书。平时工作也属我最卖力,加班比谁都多,业务量比谁都大,这一两年接的全是棘手项目。您不也说我能力最强,才把最难搞的项目交给我,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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