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托平章大人的福气。少数仍持保留态度,拭目以待,不愿相信如此轻而易举便能见到传闻中的贵霜国宝。

    温有道言罢,将香盒搁在矮几上,唤道“司香。”

    那位名唤“司香”的,正是其中一位抱香侍女。她点头应喏,双手奉上一柄三寸长的象牙刀。刀刃薄如纸,冷似霜,温有道用银叶夹将“优昙婆罗”的枯枝取出,雪刃在香木上轻轻一刮,死褐色的木料上竟浮起翠玉色的香粉,粉末簌簌落入银碟。

    安广厦看着碧翠的香粉,抿一口茶,思忖片刻,像是想起什么,意有所指地望向当朝平章“在下听闻乡野传说,优昙婆罗是十年前我朝远征贵霜,彼国不敌而献降的贡品。倒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温有道的取香的手微微一顿,从容应答“不错。贵霜扰我边民,先帝此战,可谓师出有名。我朝大军一路西行,势如破竹,直捣贵霜王庭。因为此战大捷,最终迫使贵霜王庭尽数上贡国宝优昙婆罗香,民间便戏称此捷为抱香之征。此战大获全胜,光耀我朝浩浩天威,大彰国力之盛。只可惜不久之后,我朝与贵霜签署协约,准许两地互通往来。碍于两国邦交情谊,正史中,并未记载出征之事。”

    安广厦将茶盏搁下,微笑道“这香木来之不易,当真千金难求。平章大人深得帝心,又慷慨设宴,实乃我等之幸,在下钦佩之至。”

    在座的纷纷附和,温有道很谦虚地应下。

    安广厦却轻望着垂在膝间的烟青色流苏带,凝眉沉思。

    对于“优昙婆罗”的来历,民间众说纷纭,朝官讳莫如深。他心知,这埋没于前朝尘灰里的“抱香之征”,远不止“碍于两国邦交,不曾载入史册”那么简单。安广厦有心旁敲侧击,平章大人的回答却依旧清明在躬,滴水不漏。

    先是不知所踪的魏殳,然后是大闹雅宴的远游公旧仆,如今又现贵霜国宝。这小小的听香水榭里,波澜迭出,暗流涌动。安广厦面沉似水,倒不知这位平章大人今次邀他来临江,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座众宾的目光都聚拢在这翠色的香粉上,或艳羡,或叹服,或揣度。温有道似对周遭的眼光毫无所觉,从容不迫地继续行香。

    他不紧不慢地打开熏炉盖,以火筷打散香灰,这一步是为“松灰”。接着,他取出长颈灰押,将雪白的香灰轻轻压平。香灰压好后,平章大人手执香扫,清理熏炉内残香,然后在平滑如镜的香灰上,摆好银香篆。

    他取过银香匙,将翠色的“优昙婆罗”粉末细细筛过香篆。待罅隙被粉末填平,温有道将银香篆稳稳提起,香篆便已打好了。众人一瞧,那雪似的香灰上,唯余一枚香粉勾出的、苍青色的双耳莲花纹。

    行香有诸多讲究,其一便是焚香须取其味,而不在取烟。在听香水榭的深房曲室中,若火气过烈,则香气顷刻间便消散殆尽。唯有慢火幽煨,才能保持香意经久绵长,不焦不竭。

    众人屏息凝神,温有道将莲花纹的香篆轻轻点燃。只见一点枣赤的火光间,袅袅升起青白色的烟雾。

    鬲式炉炉小巧精致,釉色澄澈典雅;上盖镂空,云纹错金,飘着轻纱似的雾。席间众宾客握炉传香,凝神细赏,听香水榭便笼在一片静谧幽微的玄妙气氛中。

    那翠色的香篆缓缓燃烧,朦胧的香气随着徐徐盘桓的烟霭,蒸腾氤氲。

    初如春雨惊风,在微凉中带出柔煦,让人想见高而徐引的雅士。烟雾渐渐变得高而直,众人再品,“优昙婆罗”的香气转为浓馥峻烈,如骄阳炽火,灼烫袭人,恍惚如见绝色美人,朱颜含怒。秋风吹老美人面,烟气倏忽一矮,香意又转瞬间漂泊无踪,芳迹难寻。

    须臾之后,香篆焚为灰堆。生的死灭了。死的枯槁了。

    焦黑与苍翠,热炭与冷灰,有情与无情,方寸与千里,万期和须臾,生与死,伤与灭,皆盛在这盏小小的熏炉里。不过顷刻之间,便如徜徉四季。“优昙婆罗”香当真是刹那一现,青烟过后,唯余说不尽的风流。

    “优昙婆罗”真不愧是万金难求的外域名香。

    儒学讲究“以气养性”,众人沉浸在观香的妙悟里,似有所得。待得最后一点翠色焚为飞灰,宾客心底对平章大人的最后一丝犹疑,也同时消散了。

    温有道拨了拨“优昙婆罗”的余烬,满意地微笑。

章节目录

美人病抱寒霜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棋子小说网只为原作者宇文喵喵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宇文喵喵并收藏美人病抱寒霜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