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支着下巴,仰头望着天边的星月。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微醺醉意,眼底盛满了星光,映着西天灿烂的长庚,不知哪一样更为璀璨。
    “这这第三朵胭脂透,献给新科探花郎。”
    宫娥将手中一折艳红的春海棠双手奉上,温恪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须臾之后,才慢吞吞地坐正“我已有霜下鹤了,旁的颜色,再难入眼。”
    几位宫娥相视一笑,纷纷娇声劝道“这胭脂透国色天香,恳请探花郎一并笑纳了吧如花美眷在旁,自是多多益善,这世上有哪位君子不爱呢。”
    温恪饮了不少酒,神容淡淡,只觉得周围一群莺莺燕燕聒噪得很。众人见他心不在焉,只当探花郎年纪轻轻,不解风情,一个个凑过去调笑道
    “小温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沐苍霖替温恪斟了酒,沁凉的夜雪杯贴在手心,温恪醉眼朦胧,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碎发从鬓边滑落,温恪长睫轻轻一眨,忽而弯眼笑道
    “我我喜欢佩剑的美人。玉手素霓剑,皓腕凝霜雪。”
    温恪长睫半敛,掩住眸间一帘星月。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望着琼台芳草,又在夜雪杯上落定,指尖微动,轻轻抚过杯上描錾的衔桃白鹤,低声呢喃
    “霜雪一样的剑,霜雪一样的人。”
    众人闻言,纷纷笑道“都说才子配佳人,我们探花郎别有一点凌云意,偏爱冷冰冰的江湖女子呢。”
    温恪莞尔一笑,不再接话。宫娥将“胭脂透”搁在案边,转身翩然离去。酒过三巡,君臣尽欢,晚风吹面,卷着深浓夜气,温恪搁下夜雪杯,正待斟酒,忽闻席前一个清雅低沉的声音唤道
    “小温大人。”
    温恪抬眸望去,来人着一件绯罗绛纱袍,腰佩银绶带,足踏乌皮履,发簪银青冠,身长玉立,面容俊雅,一双凤眸和煦地望着他,正是安广厦。
    “安大人,请坐。”
    沐苍霖与张秉谦正与同乡进士攀谈,安广厦撩起袍裾,在温恪身边坐下。
    二人沉默了一瞬,安广厦很快开了话头,替两人斟了酒,展颜笑道“待他年澡雪上京城,一定要往死里灌他。小没良心的,寄出去的信,都快三年了才回我,看把他惯的。”
    温恪心里空落落的,低低应了一声。他自知在这件事上对不起安广厦,更对不起魏殳,可话至口边,竟无从说起。
    安广厦不知他心中所想,将夜雪杯推给温恪。广厦公子意态微醺,狭长的凤眸轻飘飘地瞥了温恪一眼,慢慢呷一口酒
    “含香殿上,我看见你的答卷了。这笔字是他亲自教你的同澡雪所书,已有七八分的神似,真好。”
    凉风吹脸,温恪的酒当即醒了大半。他蹙眉望着安广厦,这位当朝权知贡举微笑着举杯,向他致意
    “能得澡雪倾心相待,想必是顶顶光风霁月的人物。我安广厦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温恪,多谢你这些年代我照顾他。”
    温恪接过酒盏,淡淡道“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儿,算不得什么。”
    安广厦怔了怔,莫名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线非同寻常的意味。广厦公子长眉微敛,还未说什么,却见温恪已举杯致意,接着,仰头将杯中物一气饮尽。
    烈酒入喉,化作烧心之火。温恪将喉间火气咽下,刚要添酒,忽然留意到对面席间一位特别的人物。
    那人身着三品文臣的曲领紫袍,腰佩墨绶,独坐不远处百官席间,悠然自斟自饮。
    这位御前重臣周身方圆七尺竟空无一人,左右群臣似忌讳着什么,不约而同地避开此人,一个个背过身去,谈天说地,开怀畅饮。
    这人年岁已过而立,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神容沉肃,面色冷白,分明不是凶煞的面相,可当那人一双鹰隼似的眸子轻飘飘地望过来,竟令观者心中为之一悚,旋即脊背一寒。
    温恪沉眉一望,自然看出此人不简单。他将杯盏搁回案上,偏头问安广厦“那人是谁”
    安广厦蓦地收拢指尖,将手中白玉杯攥紧。广厦公子一向清润的凤眸中,竟罕见地腾起恨意与怒火
    “他是当朝大理寺卿,你今后的顶头上司阎王闩,公申丑。”
    上京城,下瓦子。
    这儿是旧城区最大的一处销金窟,拥有大小勾栏奴市五十余座,更有货药的,卖卦的,唱杂剧的,耍大头的,打花鼓灯的,舞刀、舞剑、戏傀儡的,莲花棚里套着牡丹棚,歌吹之声,昼夜相继。
    像这样的鱼龙混杂之地,多得是一掷千金的风流纨绔,也多得是心灰意冷的落魄浪子。
    段老三是莲花棚里的狎司,用京城俚语讲,又称“大茶壶”,既是勾栏院打杂的下等杂役,有时也充作讨债的打手保镖,就身份而言,只比下瓦子里最低贱的奴隶高上那么老鼠屎大的一丢丢。
    清明已过,这天也一日日见热起来。莲花棚里出来卖的姑娘小倌们也跟着天儿作妖,一会儿吵吵着衣裳不时兴啦,一会儿又嚷嚷着天闷起痱子,一个个低眉耷眼的,伺候客人都提不起劲儿,烦得很。
    如今天色尚早,段老三照例起了身,心情郁郁地先挑了水,又打算去后院劈点柴禾。
    莲花棚的莺莺燕燕都是大晚上通宵上钟的,不过下午绝对起不来身,段老三睡眼朦胧地走去柴房,刚把门推开,一脚还没跨进去,却被一样东西狠狠绊了个跟头。
    “直娘贼会瞧眼色么也敢惹你爷爷我。”
    睡在莲花棚柴房里的,唯有下瓦子最卑贱的奴隶。段老三高人一等,嘴里骂骂咧咧地从稻草地上爬起来,用力踹了地上那东西一脚,低头一瞧,却望见了一捧金灿灿的头发。
    那是一个西域奴隶。
    金发碧眼,尸身已僵直了。
    死奴赤裸的脊背上刺着一枚乌黑的奴印,再往下,则是一只鹰目怒张、青面獠牙的海东青。
    作者有话要说白腰子就是,嗯,动物的蛋♂蛋。听野史云,宋高宗很喜欢吃这个
    注
    夜宴流水菜名参考文献武林旧事高宗幸张府节次略,南宋,周密。

章节目录

美人病抱寒霜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棋子小说网只为原作者宇文喵喵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宇文喵喵并收藏美人病抱寒霜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