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想说什么,被曹玄机狠狠瞪了一眼,小声警告道“你随我出去。”
    吱呀一声,柴门被轻轻掩上了。
    橘猫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魏殳的脸色,动作很轻地跳上桌来,毛绒绒的长尾轻轻撩过魏殳的下颌,在他耳边讨好地蹭了蹭,又将温恪赠下的陶埙轻轻拨至魏殳手边。
    那埙的器型捏得很漂亮,一看就是花费了心思做的。魏殳苍白的指尖轻轻贴上陶埙,陶器温润的触感在指腹掠过,他的长睫微微一颤,手指向下抚去,擦过两行写得毛毛糙糙、歪歪扭扭的字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那是一首采薇。故事中的孤竹国末代公子伯夷与叔齐拒不食周粟,采薇首阳山,终因狷介,困厄而死。
    魏殳勾唇一笑,忽而觉得这“采薇”二字,像极了他今生的写照。
    于穷困潦倒处,这样可笑又无谓的傲骨,究竟有什么用呢
    不知变通,死不足惜。
    魏殳望着陶埙上温恪亲手刻下的诗句,渐渐心灰意冷。
    他应该放下,他必须放下。
    前路漫漫,温恪不是他赖以依存的光芒。他是魏殳,不是魏昭。
    做了十年的梦,如今,也该醒了。
    魏殳慢慢起身,拂开屋下铺着的稻草,单膝跪地,推剑出鞘。
    清凌凌的寒光刹那间充盈于室,魏殳爱惜地抚过霜剑薄薄的剑刃,手腕略一施力,将剑锋顶入泥地里。
    脏而硬的污泥转瞬沾满饮冰剑清白雪亮的剑身,魏殳一边挖,一边轻轻地颤抖,尽管万般不愿,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盈上眉睫,轻轻一颤,扑簌簌滚入泥地里。
    静寂的茅屋中,唯有他压抑而愤懑的低喘,和饮冰掘入泥里的、闷涩的微响。魏殳咬紧牙,可双手止不住地发颤,汩汩鲜血从掌心涌出,顺着冰一样的剑身,淌进泥地里。
    他要握不住剑了。
    魏殳怒上心头,发了狠地将饮冰刺入地里。素来如臂使指的宝剑竟像不听使唤了般,埋入泥中,纹丝不动。
    魏殳冷眼望着饮冰,忽而轻轻一哂,索性弃了剑,徒手去挖。湿漉漉的泥巴带着春雪的寒意,黏糊糊地沾满指缝。许是过了一刻钟,抑或只是霎眼的功夫,魏殳望着眼前的泥塘,终于慢慢直起身,将手心的血痕与泥淖拭去。
    他从怀中取出属于魏殳的身份文牒,放入那二尺见深的泥坑里,又从袖中取出那枚缠着红玉线的麒麟符,轻轻搁在写着“魏殳”二字的文牒上。
    他敛下眸子,最后看了一眼,拢起地上的黄土,洒在桃符与文牒上。
    今生两次,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今番不同于过往,一并被埋葬的,还有他尚未开始,便已夭折的,悲哀的爱情。
    魏殳面无表情地将茅草掩在新土上。春天已经到了,铜官村低矮的茅屋总是漏雨,几场雷雨过后,一切的因果,便再也无迹可寻。
    他取过旧布,将饮冰一点点拭净,继而转身,在那份胡破虏矫造的文牒上,署下一个陌生的名字。
    “起风了。父亲,我该走了。”
    魏殳这些年过得清苦,临行之前,要收拾的细软并不多。
    铜官村破败的茅屋确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常细娘见自家少爷出来,两眼一酸,落下泪来。
    魏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曹玄机和岑照我像是达成了什么隐秘的协定,满怀敌意地相互瞪了一眼,转而没事人似的向魏殳行了礼,变戏法似的从屋后牵出一匹神骏的狮子骢来。
    “唉,我的少爷。”
    “何事。”
    常细娘抹着眼泪,犹豫片刻,又将话咽回肚子里。
    太阳渐渐西斜,满院子的芦花鸡以为又到了往常的饭点,咕咕叫着朝常细娘围过来。
    常细娘望着那些黑背白斑的芦花鸡,每一只,都是她从毛绒绒的小鸡开始,一把糠皮一把菜叶一点点养到大的。芦花鸡早已养得很老了。虽说常细娘从前总觉得它们心烦,可如今要走了,却一只也不忍心杀死。
    胡破虏沉默地让几名侍从取了新米,看着常细娘将白花花的米粒倒在几只大大的陶碗中,分至每一只芦花鸡的面前。
    魏殳抚着白马的长鬃,望着热热闹闹拥在一处,只顾低头啄米的芦花鸡,忽然心头一涩,别开眼去。
    胡破虏向魏殳单膝跪地,沉声道“少主人,该启程了。”
    白马越过临江城高高矮矮的门楼与牌坊,一路沿着青石官道,疾驰至春长巷。
    橘猫胆战心惊地窝在魏殳怀中,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魏殳心头一恸,勉强笑了笑,低头在小猫眉心落下一个吻,轻声道
    “抱歉。我不能带你走。”
    “喵呜”
    魏殳将猫放在温府门前的石阶上,轻轻叩了叩紧闭的朱门,直到听得屋内由远及近的应门的脚步声,魏殳最后看了橘猫一眼,朱门吱嘎一响,他旋即翻身上马,御风而去。
    白雪似的狮子骢路过东华街拐角处的鼎泰当铺,列电般抢眼。庞百万远远地瞧见了,赶忙搁下波斯水烟,遥遥喊了句“公子爷,写字么”
    魏殳勒着马缰的手一顿,狮子骢马头回转,扬起白雪似的前蹄,继而稳稳落地。
    庞百万笑眯眯地捧着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从鼎泰当铺里迎出来,先道了个喜,继而好声好气地问
    “那位小郎君此次开的可不是一般的价码,对您真是欣赏得不得了呢。魏公子,您写字么”
    魏殳的目光在那漂亮的紫檀木匣上落定,像是觉得怀念,又像是觉得厌烦。狮子骢漂亮的墨眸淡淡地瞥了庞百万一眼,马蹄不耐地点着地,似乎在催促主人快快出城。
    “一张花笺十枚金铢,这样的好事,任谁都拒绝不了”
    “不必了。”
    “哎,等等,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驾”
    白马破风而去,眼角眉梢湿漉漉的,魏殳抬眸一望,雾似的云翳笼上夕阳,竟是忽而下起了细雨。
    迷蒙的春雨中,魏殳从怀中摸出一只描云錾鹤的银遮面,轻轻覆在面上。温柔的春风抚过他苍白削尖的下颌,拂至颊边,陡然化作一片铁硬的冰寒。
    春天到了呀。
    可惜春溪岸边的桃花,从来都不为他而开放。
    几日后,容仪在府中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他颤抖着将手中碎散的纸屑拼凑在一处,勉强看得只言片语,一阅之下,面色煞白。
    “这东西是从何处得来的”
    “回先生的话,学生前些天路过东华街外一巷,在枯草地里捡来的,好险没给春雨打湿了。学生初时没怀什么旁的心思,只是瞧那字写得实在好看,起了爱惜之心,便捡回来观摩。岂料前后一对,才发现这是别人写给您的拜帖。”
    “找,都给我去找”
    这一晃便是旬月的功夫。
    容仪匆匆带人寻至铜官村,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推开柴门,一眼望去,竟声泪俱下。
    他要等的人,已不在了。
    低矮的茅屋里,唯有几只饿得皮包骨的芦花鸡,此外,便是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脏兮兮的小猫。
    作者有话要说宇文喵喵qaq,恪儿,鹤不要我了。呜哇哇哇你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猫的在老家,坏死了坏死了话没说完,被容老先生打包带走
    我敢以猫格担保,下一次他俩见面,绝对很刺♂激。
    心疼他俩,周日上午九点更新番外捡鹤集宠物笼中的鹤仙子,论如何养♂护天真可爱的小鹤仙。
    一个没什么营养的傻白甜小甜饼,但是垃圾食品它就是好吃啊流口水
    感谢“宁止”投喂的营养液,感谢各位小天使的留爪评论,谢谢大家,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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