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琉璃微微攥紧了衣袖,看着那少年在慈恩寺街朝她温和一笑,撩起袍裾,步入栖凤楼。
    “小姐,这”
    容琉璃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从窗台上跳下来。她坐得久了,双膝一软,险些跌在地上。嬷嬷连忙将她搀住,这才眨眼的功夫,雅间珠帘外便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这位小姐,这可是您丢的东西”
    容琉璃快步走去,一把撩开珠帘。上好的珠翠随之乱雨似的一晃,撞出泠泠细响,她的目光落在少年手中摔裂了一角的琉璃青鸾佩上,又缓缓移向少年的面庞。
    “小姐”
    心跳得好快,容琉璃下意识地去寻那人的家徽,可目光瞥向那人别在腰间的马鞭,倏地一顿,眼底的光忽然黯了。
    马鞭银尾处,赫然雕着一只彩翼纷飞,四处留情的扬羽蝶。
    那不是她要找的哥哥。
    容琉璃望着眼前英姿勃发、器宇轩昂的陌生少年,不禁后退半步;那少年朝她温柔地笑笑,双手奉上那枚琉璃青鸾玦,赞道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在下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神仙人物,如此华美的凤佩,想必是您不小心遗落的。”
    “你姓沈,是沈家的二公子。”
    容琉璃直截了当道,那少年眼中流露出微讶的神色,显然证明她的猜测不假。
    “小姐冰雪聪明,沈某人佩服之至。敢问”
    “可这玦上雕的是青鸾,并不是凤凰。”容琉璃淡淡瞥了沈绰一眼,放下珠帘,转身离去,“这东西不是我落下的。你随意扔了吧。”
    她今日捉弄人不成,反倒丢了面子,左右不是滋味,戴上幕离,对嬷嬷闷声吩咐道
    “桃娘,我们走。”
    温恪一路舟车劳顿,却不敢在学业上有丝毫懈怠,每日在歇脚的驿馆挑灯夜读,从临江到上京,又将容仪授下的课业重新温过。
    车队沿着青石官道,缓缓行至南薰门,耳边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温恪撩开车帘,几位披甲戍卫向他见了礼,检查通关文牒后,马车便辚辚往旧城驶去。
    从南方至北地,一路来民俗迥异,百态世情入得眼中,温恪颇觉心襟豁然开朗。这些东西比起关门读书来,显然要有意思得多。
    及至平章府,车毂咔地一响,鹿鸣替温恪挑起车帘,府门处恭候的温府长史幕僚连忙迎了上来
    “小郎君安好。臣下姓孙,名张,是平章大人的长史僚臣。您儿时见过我,一晃十多年过去,想必淡忘了。”
    温恪点头回礼,问“父亲呢我想见他。”
    “平章大人如今正在文渊斋,属下这就引您前去。”
    温有道散朝归来,一身朝服还未及更换。当朝一品大员的朝服绛紫绣鹤,腰佩金鱼袋,当真尊贵无匹。温有道端坐文渊斋正堂书案,正低头处理着公务。
    眼见天色将黑,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漏刻,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心绪不宁地将笔搁下。
    温恪是正月十六自临江启的程,按说昨日午间便该抵达上京。拜火刺客一案尚无定论,温恪这拖下的一天,便格外令人忧虑。
    “来人,唤孙张。”
    文渊斋外一名侍仆唱了喏,刚要转身去请长史,又听堂内平章大人叹道“罢了,你回来吧。”
    温有道重又提了笔,可这一横还尚未写下,忽听外间传来三声叩门的轻响,紧接着,是一道清朗疏淡的少年声
    “父亲。恪儿来迟,向您请罪。”
    这嗓音太过熟悉,可终究同从前不一样了。
    温有道手腕一颤,墨迹落于纸上,那一横旋即歪作一捺。他胡乱收拾起桌案的公文,深吸一口气,将父子重逢的欣喜藏得分毫不露,冷静道
    “无妨,你且进来。”
    文渊斋的雕花隔扇门吱呀一响,一位身长玉立的俊朗少年从门外走来。温恪的眼睛很漂亮,像极了他故去的母亲,温有道看在眼中,既是快慰,又是怀念。
    “来了便好,来了便好。这么多年过去,恪儿,你可总算是肯跟我回家了。”
    温有道满意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向来威严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透出一点难得的喜色
    “晚膳早备下了,就等你来呢。你向来爱吃雪鳜鱼,同你娘一样今日掌勺的是从状元楼请来的师傅,为父要好好为你接风洗尘。恪儿,你且去”
    温恪不及父亲说完,撩起袍裾,恭敬跪下“孩儿斗胆,请父亲代为举荐。”
    温有道一顿,未出口的话瞬间噎在嗓子眼。他皱起长眉,上下打量着温恪,疑心这孩子在说笑话。
    “依你的才学,按着父辈祖辈的路子,三年后参加殿试,必能进士及第。恪儿,你知道荫补的官吏在这朝堂上算什么吗”
    温恪低下头,沉声道“进士科选拔的,皆是万里挑一的人杰;而恩荫之官出身世家大族,大多才疏学浅,只能靠祖辈官爵谋求一席之位,因其捷径之故,素为金銮进士所不齿官微言轻,永远无法手握实权,说到底,不过是能领皇粮月例的虚衔罢了。”
    “呵,看来你都门儿清得很。”温有道面上的喜色消散殆尽,冷声问道,“既如此,你确定还要一意孤行,走这条仕途捷径”
    温恪双膝跪地,俯身一揖到底“孩儿恳请父亲开恩,代为举荐恪儿不才,想以秀才之身,参加今年开春的金銮殿试。”
    “好”
    温有道抚掌大笑,连赞三声“殿试秀才从开朝至今,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恪儿,你这胆魄倒也不小,真不愧是我温有道的儿子。”
    温有道像是觉得有趣,呷一口茶,望着屋外沉黑的天色,轻笑一声
    “你若就此高中,那便是开朝以来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他望着温恪端肃的神容,话音陡然变冷,“若是在金銮殿畏畏缩缩,出尽洋相,那便是给我温氏列祖列宗蒙羞。”
    温有道望着温恪冷定而自信的模样,一种久违的冲劲涌上心头。他沉浮宦海数十年,早已在无休无止的官场纷争中被磨砺得世故又老道。
    少年的目光坚若磐石,一往无前。温有道看在眼中,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自己同温恪一样年轻
    初生牛犊不怕虎,纵使皇城金銮殿,亦有雄心壮志,放手一搏。
    他叹了口气,欣然笑道“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为父只希望明年今日,温氏祖祠的守中琴上,能刻下你的名字。”
    温恪长揖到地,以手贴额,微微一笑
    “孩儿谨遵父命,定不会让您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容琉璃就是容妹妹0v0
    注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诗经大雅卷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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