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条揉得皱皱巴巴,墨迹早被融雪洇成脏兮兮的一团。温笤货爱惜地将这东西抚平,抱着手中一只小小的陶罐,在栗烈的寒风中自言自语。
    “老爹,孩儿没用。”他将陶罐打开一线,呆呆地往里头瞧了一眼,又立马恭恭敬敬将罐子塞好,“我人又笨,不会说话,模样还丑没人要买我。”
    “一口薄棺材还须纹银二十,我会攒到的。我一定、一定要将您风风光光葬了,葬在青屏山下最安静的五里坡。”
    温笤货说完,心里一酸,捡起雪地里零碎的鸡骨头,嘎嘣嘎嘣啃了起来。
    自从父亲死后,他就没吃上过一顿饭。这些天饿得两眼发昏,如今捡着一撮别人剩下的鸡骨,都胜似品尝山珍海味,恨不能一点点都嚼碎了吞进肚里。
    温笤货一面狼吞虎咽,一面怕别人抢似的将雪地里散落的鸡骨统统耙到自己面前。
    初三的夜晚,一弯如钩月高挂中天,灰白的月华里,漫天星辰便显得格外灿烂。忽然,温笤货冻得发木的指尖在雪里触着一样滚珠似的东西,他手下一顿,随意瞥去,那冷冰冰的珠子竟在星光下耀出绚烂的光华。
    温笤货有些疑惑地拨开浮雪,那金灿灿的东西映在他呆木的眼中,他俯身一望,那东西指节大的一枚,雕着漂亮的梅花纹,看起来相当值钱。
    温笤货眼睛一亮,吐出嘴里的碎鸡骨,将那东西抢在手中,放在臼齿下轻轻一咬
    软的,是金子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爹,您瞧见了么金的,是金的”温笤货大喜过望,胡乱擦了擦嘴,语无伦次道,“赶明天孩儿便上东头老谭家订一口梓木棺材,将您风风光光大葬了”
    他跪在雪中,朝手中的破陶罐磕了七八个响头,呜咽道“孩儿未能在您活着的时候尽孝,累您受苦了啊”
    呛
    一柄雪亮的飞刀擦面而来,笃地一声没入雪地里。
    几绺蓬乱枯干的黄发在寒风中飞旋,温笤货呆若木鸡地定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冷白的月影下,一道斜长的影子慢慢笼在他身上,温笤货骇然回头,却见一个斗笠人不声不响地站在三步开外。
    那人一双鱼鳞云纹靴片雪不沾,武功竟已臻于踏雪无痕的化境。
    温笤货紧紧攥着手心那枚小小的金锞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你手里的东西,我要了。”
    那人的声音低沉又好听,像香积观里悠远的钟鸣。雪亮的刀刃映出温笤货枯瘦苍黄的面皮,他的手心微微发汗,既不敢反驳,又不甘放弃,竟大着胆子将金锞子滚入袖底,颤抖着摊开手心
    “老爷,您拿去。”
    岑照我垂眸一望,那小丐脏兮兮的手里哪有什么金珠宝贝,孤零零躺着的,赫然是一根被啃得精光的鸡骨头。
    “呵,好大的胆子,也敢戏弄你爷爷我。”
    岑照我冷笑一声,鸳刀锋刃贴着那没眼色的小丐脸上抚过,生生划开一道长长的疤痕。
    “要钱,还是命,你选。我听说本朝科考,不取面残身缺之人想读书做梦吧。”
    鲜血汩汩从温笤货脸上滴落,他被寒风冻得木了,竟也不觉得疼,愣愣摸上面颊。惨淡的月光洒落在静寂无声的春长巷,温笤货望着手中湿漉漉的热血,忽然疯了似的大叫起来。
    “不不要我要读书、读千字文,百家姓,我会念诗,念诗要出人头地,做秀才老爷,举人老爷,让那些瞧不起我家的人一个个跪着磕头,让我爹高兴我爹我爹呢”
    温笤货呆呆地望着雪地里小小的陶罐,眼里一酸,疼极了似的怒吼起来。那陶罐做得歪歪扭扭,烧得坛口开裂,一看便是土窑淘汰的残次品,被人遗弃在街边的。
    “爹爹”
    血与泪混在一起,温笤货小心翼翼地将这破罐抱在怀中。冷冰冰的陶罐贴着冷冰冰的心脏,他用力将自己蜷成一团,试图从这冰天雪地里汲取微末的温暖。
    “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拿招待平章公子的好东西来招待你,可切莫教我失望呀。”
    岑照我忽而温柔一笑,手底刀锋一转,轻而易举地将这不识好歹的小丐衣袖裁开。
    一枚金光闪闪的东西从温笤货破烂的衣袖中滚出来,岑照我嗤笑一声,刀尖轻轻一动,将那枚金锞子挑入手中,眯眼一看,眸光蓦地阴鸷森寒。
    “抱雪梅曹玄机,可真有你的。”
    他指尖轻轻运劲,一股磅礴精纯的内力自丹田气海涌出,竟将金锞子上烙着的梅花花押生生抹平。
    “敢倒戈做温氏的狗,某定教你,死无全尸。”
    作者有话要说分卷倒计时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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