跄倒在雪中。
    “哥哥。”
    魏殳眨了一下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小郎君望着雪里的鹤仙儿,说不出心底究竟是何滋味。那人乌发散乱,衣裳不整,一双修长好看的手被大风雪冻得通红。
    温恪又酸又怒,笃定地说“你在躲我。”
    魏殳从雪里坐起,很礼貌地回道“没有。伤我已经处理好了。”
    温恪定定地望着他,魏殳犹豫片刻,请求道“在下走不动路了。小郎君愿意送我回铜官村吗”
    温恪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不可能的事。”
    魏殳有些失望,仗剑起身“给您添麻烦了。我自己走。”
    温恪怒目瞪着他,对这人简直又爱又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温小郎君转瞬想起三生石前的事,不欲与他多言,将鹤仙儿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
    “大夫已请来了,随我回去。”
    二人沉默地回到东厢房,温恪刚要转身出去请老大夫,魏殳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
    “恪儿,我”温小郎君的眼神冷得吓人,魏殳一时竟不太敢看他,低着头,征询主人家的意见,“我曾向江湖郎中学过几手医术,把伤药给我,我自己来敷。”
    温恪自然是不信的。皱眉望着魏殳的肩胛,血又开始流。鹤仙儿反复推诿,就是不愿请别人看伤。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计上心来。
    温小郎君佯作一副欣然应允的模样,向外间的大夫要了一帖外敷药。他折回去,把药递给魏殳,在床头坐下“哥哥请便,我帮你。”
    魏殳指尖微动,却没有接。
    “怎么了肩上的伤靠着后背,哥哥碰不到么,我来吧。”
    温恪见他一言不发,探出手,轻轻一勾,便轻而易举地挑开了鹤仙儿的腰封。那人的衣带本就是胡乱系的,腰封一拆,外衫当即滑落下来。
    柔柔的灯影下,魏殳闭着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温恪很少见他露出这副孱弱的模样,心里一阵难言的悸动。温恪强自定下心神,指尖上移,抚上那人雪色的颈项,刚想顺势挑开那件中衣,忽然被魏殳按住了手。
    “恪儿。”
    “哥哥在流血。我见不得你伤着。”
    温恪并不依言,握着鹤仙儿冰凉的手,轻轻移开。
    肩上的新伤与旧伤叠在一处,“八百里风”的烈酒烫得两处伤疤火烧似的疼,魏殳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没有疼痛,心里只有绝望。
    他自知逃不过,抿起唇,眼底竟流露出哀戚的神色,很小声地乞求
    “很难看,不要看。”
    冷与傲都退去了,那双墨琉璃似的眸子里竟盛满了卑微的哀求,温恪呼吸一窒,他的心都要碎了。
    可他惦念着魏殳的伤,只能铁石心肠地装作没有瞧见。温恪不敢再看鹤仙儿,绕去他身后。
    魏殳只觉得背后一冷,难堪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微微颤抖,他心底冰凉一片。
    他最后一件遮羞布,也被温恪无情地挑落在榻。
    大片苍白的体肤暴露在温恪面前。单薄的肩,线条优美的蝴蝶骨。本该是旖旎动人风景,可一条丑陋的剑伤横亘在背,鲜血止不住地流。
    温恪轻轻抚上鹤仙儿的脊背。玉骨,冰肌,那道伤痕更令他痛彻心扉。温小郎君以为鹤仙儿说的“难看”是指那道剑伤,勉强笑道
    “哥哥怎样都好看。”
    他心底一片涩然,打开药盒,将第一味药粉抖落在患处。温小郎君的指腹是暖的,轻轻地避开伤口,所过之处引起一片战栗。
    魏殳心惊胆战地等待着,难以自抑地瑟瑟发抖。背后的手忽而一顿,魏殳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他最不堪的秘密,温恪全都看见了。
    墨绿色的药粉翻落在锦被上,温恪难以置信地僵立当场,颤抖着,抚上去。
    新鲜的血痕里,有一道陈年的疮疤。很丑,是诏狱炭火烙出的墨刺,一寸见方的“奴”。
    墨刺是那样的扎眼,烧得温小郎君眼底血红一片。
    鹤仙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明珠,可他的明珠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委屈地蒙受了那样低贱的尘埃。
    他怒发冲冠,将手中空了的药纸包猝然攥成一团,竭力按捺下心中的怒煞,深吸一口气,话音中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
    “谁做的谁敢伤你。”
    魏殳垂下眼睫。
    还有谁呢
    他是御笔朱批的囚犯除了官家授意,谁敢动高在云端的小公爷。
    温恪见魏殳避而不答,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他面无表情地将锦被上的药粉掸落,咬紧了牙。
    父亲当年说的,竟都是真的。
    线条优美的蝴蝶骨,就像白鹤的羽翼一样。可鹤羽还未腾飞,翅膀竟已折断了。
    待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绝对要让这些伤了鹤仙儿的刽子手,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这一天,不会等太久。
    卧房之中,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炭炉暖融融地熏,在这样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魏殳沉默地将衣衫拢好。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坐在平章公子的卧榻之上。
    高高在上的云中鹤从来不曾存在过;有的,只是曳尾于涂的一条泥鳅。
    “你都看见了。满意了么”
    “早就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和我厮混在一起。”
    “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温恪见他要走,慌忙将鹤仙儿抱进怀中。他的白鹤长眉轻蹙,漂亮的眸子里,竟委屈地落下一滴眼泪。
    温恪轻轻地捧起鹤仙儿的脸,恨不能将所有的爱怜都奉给他。
    怪不得。
    怪不得哥哥不愿随他回家,更不愿意请老大夫看伤。
    怪不得安广厦说,澡雪从来不喜欢别人从背后碰他。
    怪不得他不愿去上京城,怪不得他要烧了绿檀匣子里那些旧纸。
    原来是这样。
    那晶莹剔透的泪,盈在鹤仙儿的长睫上,长睫轻轻一颤,便滚落在他苍白的面颊。
    温恪无比唐突、却又无比自然地将那滴泪吻去。魏殳闭上眼,什么也没有说。
    温恪难过极了,原来他一直在找的真相竟这样残忍。
    哥哥一定讨厌他了。
    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混蛋。
    温恪吻了吻他的眉心,低声道歉“对不起。”
    “澡雪,不是你的错。”
    温小郎君疏离而礼貌地向念慈堂的老大夫请教了这些外伤药的用法,老大夫挑剔地打量着平章公子,有些怀疑这位大少爷究竟能不能学会。
    老大夫医者仁心,想跟进去帮帮忙,却被温小郎君婉言谢绝了“有劳大夫。今日除夕,您早些回去用年夜饭吧。”
    温恪很小心地替魏殳敷了药,又替他缠了绷带。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任劳任怨地替他心爱的白鹤擦去血污,又换上干净的衣裳,差人送来晚饭。
    魏殳不再反抗,很乖顺地听温恪的话,只是他眸光涣散,像是在神游天外。
    等温恪换洗完毕,回到东厢房的时候,魏殳已疲惫地睡着了。
    一样东西滚落在枕边,是那枚雕着仙鹤的桃符。符上沾着斑斑紫褐色的血污,已经有了一道不可修复的裂痕,那是鹤仙儿为他受的伤。
    温苏斋的怀疑,父亲的侮蔑,魏殳的隐瞒。
    可温恪心底明镜似的,他只知道哥哥在护他。拿命相护。
    微弱的烛光打在鹤仙儿身上,映得他苍白的病容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白鹤留在他的家中,披着他的衣裳,盖着他的锦被,躺在他的床上。
    温恪心底难以自抑地涌起一阵柔软的情思,轻轻抚过符上坠着的红线,借着微弱的烛光,在指尖缱绻地缠了三圈。
    他想起香积观月老祠前的那株相思木,从怀中取出麒麟符。
    温恪坐在床边,将两条绯红的玉线缠在一块儿,不多时,手中便显出一个漂亮的同心结。
    月老祠前的结缘老道说,不论宿世恩仇,云泥贵贱,海角天涯,只要桃符的红线系上同心结,便能从此双飞双宿,比翼连枝。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忽然满心欢喜地微笑起来。
    方才沐浴时,安广厦两年前寄给魏殳的信从袖中掉在地上,被温小郎君很不君子地拆阅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魏殳是临沂安氏的姻亲。
    温恪轻手轻脚地躺在鹤仙儿身边,低声抱怨“安广厦待你一点儿也不好。”
    “他家那么有钱,却让你受累受冻。”
    温恪望着意中人的睡颜,忽然将手中缠着同心结的两枚桃符攥紧,很轻很轻地说
    “鹤仙儿,你跟着我吧。”
    “我会对你好。”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一辈子的好。”
    远处隐隐传来新年的爆竹声,魏殳夜半惊醒,像遭遇梦魇般蜷缩起来,在锦被里瑟瑟发抖。
    温恪将鹤仙儿抱在怀里,那人还在发烧,额角都是薄汗。魏殳像是感到有人靠近,呼吸急促了几分,胡乱地揪住温恪的衣角。
    温恪抚着他的乌发,大逆不道地贴在他耳侧,轻轻地哄
    “澡雪,乖。”
    “不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温恪非常生气你同我说了半天,还不是因为老爸想让鹤仙儿死趁早收了这条心吧。我不仅要护他,将来还要娶他傲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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