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殳劳烦跑堂小二取来两只白釉杯, 在温恪对面席地坐下。
    雅舍里的炭炉暖洋洋的, 衬得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如同三月飞絮。
    “对雪不能不饮。这酒是我酿的, 小郎君尝尝吧。”
    温恪低头望向琴桌上的青竹壶。壶身修长, 枯荷色,单耳, 系着一对荨麻线。从高度看, 壶中约莫装了十二两酒。
    魏殳将软木塞取下, 一阵清冽馥郁的酒香从狭小的瓶口散逸而出。别致酒楼的白釉杯很矮, 只有玲珑雅致的一小盏。魏殳替二人斟了酒, 那清冽如雪松般的香气便充盈于室了。
    这酒汤色清澈,衬着冰一样的白釉杯, 泛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翠色。醉人的酒香里,隐约带着竹叶的味道。
    “这酒名唤八百里风,寻常老糯米的底子,酿制工艺却颇为繁复。倘若再陈三年, 风味更佳。”
    温恪试了试白釉杯, 杯子冷得像冰一样,想来竹壶里的酒也不曾烫过。他很不赞同地望着魏殳
    “哥哥又背着我偷偷喝酒。饮酒伤肝, 醉饮伤神, 何况这酒还是冰的。”
    “八百里风是边城军士爱饮的酒, 都是行伍粗人, 没这些讲究。今日除夕,在下邀小郎君一起喝。恪儿,不尝尝么”
    那人的声音如昆山玉碎般好听, 清清冷冷,偏又这样亲昵地唤他。温恪耳尖微微红了。他垂下眼睫,不再说话,勉为其难地接过那盏冰凉的白釉杯,抿一小口。
    “八百里风”很凉,就如吞了一口雪。温恪皱起眉,将魏殳手中的酒盏取走,吩咐司琴“唤跑堂来。将这壶酒温一遍。”
    “小郎君”
    魏殳蹙起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温恪打断了。温小郎君不大高兴地看着他,这人披着一身风雪来别致酒楼,容色却比屋外的飞雪更加苍白。
    “才给你系了斗篷,人还没有捂暖。这酒太冰了,哥哥不能碰。”
    魏殳无奈道“八百里风在装坛之前,已煎过两次,现在的火候刚刚好。若是让店家再烫一遍,那就变作白开水了。”
    温恪才不上当。他向来对这杯中物兴致缺缺,不为所动。可鹤仙儿那双墨琉璃似的眸子定定地望过来,温恪不知不觉就变得心软。他挫败地别开视线,勉强让了步,干巴巴道
    “只许喝一点点。”
    魏殳就等小郎君这句话。他重新替二人斟满酒,将杯子推还给温恪“这是边城云中的土产,江南买不到的。云中粮产丰饶,出名酒。八百里风是戍边军士爱喝的,很便宜。四钱一升,不兑水。”
    温小郎君不擅饮酒,却也不愿在鹤仙儿面前跌份。他面不改色地饮完此杯,凉浸浸的酒液滑过咽喉,带着一点微醺的甜意。
    温恪抿起唇。这“八百里风”不辛、不辣,温温软软,似乎是姑娘家才会喝的东西。
    他这才一杯下去,魏殳那里却已过三杯了。温恪瞧了瞧他的脸色,心下一宽。大约是饮酒之故,鹤仙儿的面色似乎比初来别致酒楼时好看一些,多了几分人气。
    既如此,他不再计较方才那句“只能喝一点”,甚至愿意陪着哥哥再小酌两杯。温恪将空了的白釉杯推过去,却听魏殳笑道“这酒凶得很,小郎君不常喝,应当少饮慢呷才是。”
    温恪不以为然,刚想开口说话,“八百里风”的后劲泛上来,他竟觉得意态忽忽,有些醺醺然了。
    温恪面上八风不动,取了竹壶,将白釉杯满上。酒香清冽,明明是同一壶酒,可这第二杯的风味,又与第一杯大不相同。
    微凉的酒甫一入口,恰似冰炭同炉,先是入骨的冷,带着点缠绵不去的苦涩,片刻之后,化作火烧。
    温恪从未尝过这般滋味,差点呛着。他偏头去望鹤仙儿,这人却已饮完第五杯。魏殳将酒盏搁在琴桌上,容色平静,侧身望向窗外的飞雪,似乎早就对这种烈而冲的酒习以为常。
    “云中行伍常备这样的酒,拿土罐子装,用大海碗喝。对一弯如钩皓月,俯仰之间,是长河大漠,宇宙无极。西风拂面,干而冷,带着大漠的狂沙。耳畔埙声渺渺,如此豪情侠气,岂不快哉。”
    酒楼外,白雪簌簌纷飞。江南的雪带着点南国特有的温情小意,缠缠绵绵,衬得那大漠的风沙是那样遥远,就像父亲的埙一样,从来只在梦中;偶然夜半惊起,耳畔的埙声与风声,便再也无迹可寻。
    可笑他风华正茂,却只能空怀才学抱负,坐在江南的暖阁里,静静看雪。
    魏殳敛下眸子,心里微微泛苦。他替二人满上酒杯,低声道“八百里风不是文人爱饮的酒。父亲说过,此酒能识真英雄。可惜我当不起这两个字。”
    英雄酒盛在白釉杯,清澈如醴泉一样,无端少了几分豁达与豪情,添了几分文雅秀意。可正是这样的酒,在伤药匮乏的行伍中,成了清创化淤的疗伤圣物,救下千万士卒的性命。
    温恪似有所感,借着那点微醺的酒意,很唐突地按住魏殳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无声地宽慰他。
    温恪早就知道,他的鹤仙子秀骨清相,可那病气缠绵的躯壳里,分明藏着一只踏雪而来的海东青。
    所谓美人皮相英雄骨,不外乎是。
    常言道,花看半开,饮酒微醺。温恪支着下巴,朦胧的醉眼里,魏殳容色如常,将斟满酒的白釉杯推还给他。
    炭炉暖融融的,小小的雅舍里,只有他二人箕踞团坐,静静对饮。
    酒过三巡,魏殳像是觉得热,便随手将斗篷的襟带扯开一些。温恪眨了一下眼,盯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领子里瞧。
    绯红的金丝斗篷,雪色的狐毛围领,衬着魏殳玉色的颈项;那线条修长而优雅,拐过一道令人心折的曲线,没入烟青色的领子中。
    鹤仙儿的衣领束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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