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的烟火气缭绕在铺子里,他低咳几声,将一枚锭银子搁在柜面上
    “要泾县墨家特制的信纸。好一点的。”
    庞百万眉毛一挑,直起身。他同魏殳做了几年生意,还从未见过这人出手如此阔绰的时候。掌柜的磕了一记水烟袋,瞟着那银锭问
    “要多少”
    魏殳抿着唇,斟酌道“至少二十张,一尺见方的。就取这银子能买到的,最好的纸。”
    庞百万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却不收他的钱“小公子,最近还接单子么”
    “字不写。”
    庞百万转头对伙计低声吩咐几句,后者很快将魏殳要的东西送来。
    魏殳蹙起眉,将柜面上的信纸查验一番。伙计取来的信纸,是墨家最好的,不洇不染,防虫蛀,白如霜雪,一向卖得很贵;他这一锭银子,也未必能买到一张。
    魏殳疑心伙计拿错了东西,却听咚地一响,庞百万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搁在柜面上。
    那是是一只枯荷色的麻布袋,巴掌大小,瞧着和常阿婆家的针线包没什么两样。
    “打开看看。”
    魏殳不解其意,将袋口的绳结抽开。他粗略扫了一眼,里面放着不下十枚金铢。
    “这是何意”
    “写字的定金,点名要的你。”
    “我近来有事要忙,没工夫写。况且这也不合规矩笺子的钱,从来都是写完之后结算的。”
    平章公子交待的事儿,庞百万当然得办得漂漂亮亮的。他才不管魏殳的意愿,从柜里取过一只扁方的长匣,推给他
    “要抄的东西,在这匣子里。那位东家是大主顾,你且好好地写,不差钱。”
    这木匣鹅冠红色,是小叶紫檀料。木料眼纹细密,无伤无节,选的是木芯整切的良材,做工考究,包浆油亮,像是有些年头了。
    这匣子很昂贵。能将这种东西随意拿出府、心无芥蒂地交给穷书生的,必然是豪门世家中人。
    “东家是谁”
    “呃这个,哈哈,不好说。”
    魏殳看了庞百万一眼,掌柜的满脸堆笑,目光躲闪。
    魏殳转瞬便想起上回那抄着“鸳鸯被下成双对”的花笺。那位阔少要写的东西有辱斯文,没人愿意接,最后只得找上他,另外多开了百文钱。
    魏殳冷眼瞧着木匣,心里大约有数了。
    方才那贵霜女子出言无状,血淋淋地揭开他的疮疤。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虑的小公爷了。这些年,他尝遍人间辛酸苦厄,深知这世道冷漠无情,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菩萨。
    如今身为一介布衣,籍籍无名,却有人愿意出高价雇他字,多半又是些秀才老爷不肯接下的活计,才能轮得到他。
    魏殳自嘲一笑。这匣子里待抄的东西,想来又是些不堪入目、肮脏龌龊的青楼秘戏、风月谱。
    世家贵族多出纨绔子弟,常有些不足为外人所道的恶劣癖好
    用最冷最傲的笔,写最艳最媚的词,才是那些纨绔所钟爱的。
    庞百万见他无动于衷,脸上有些挂不住“打开看看吧。说不定就瞧上了呢”
    魏殳不屑地觑了他一眼,眸中带煞“鼎泰号的掌柜若要行这等强买强卖之事,恕不奉陪。”
    言罢,他取回柜面上的那枚银锭,转身要走。
    庞百万见生意要黄,大惊失色,烟也不抽了,连忙跑出去把人拉住,将那紫檀匣打开,塞进魏殳手里“凡满一张笺,润笔费一两银。这么好的单子,你你不接么”
    魏殳勉为其难地朝匣子瞥了一眼,这才发现木盒里装的,竟是一小叠簇新的书页。
    书页侧边犬牙交错,显然是被随意撕下的。第一章最右处,端端正正印着“中庸第十三”五个大字。
    “那位爷自然不是让你照抄。不拘写什么,只要同这匣子里的东西有关,一张笺,一两银。”
    魏殳怔怔地接过盒子。
    圣人之言中正平和,温文敦厚。他望着书页上熟悉而又陌生的语句,心里仿佛有什么地方,被温柔地触动了。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将匣子盖上“好吧。但我这几日有事要忙,这字”
    “不急,不急。只要能写好,说什么都行。”
    魏殳随意应了,折回去挑信纸。他将紫檀匣端起,这才发现木匣的分量似乎不太对劲。
    这匣子用料厚实,入手却偏轻。他将匣子竖起来,一阵阔落落的闷响从木盒底下传出。
    魏殳狐疑地看了庞百万一眼。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叼着象牙烟嘴,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气,魏殳却莫名觉得这家伙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他将匣子搁在柜台上,重新打开,取出书页和宣纸。这紫檀木匣高三寸有余,却只深不足一寸。魏殳以指节轻击木板,是很沉闷的响声,匣子底部,果然是中空的。
    他的指尖沿着木板滑过,片刻后,探到一处木簧。这东西做工很精巧,机括藏在细密的木纹里,几不可查。
    魏殳停下手,看了庞百万一眼。掌柜的示意他打开。魏殳迟疑片刻,越发觉得这匣子来路可疑。
    “东家送你的,好好收着。”
    “是什么”
    “那位爷交待了,要你亲手打开。”
    他有些犹豫地轻轻扣动机括。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那匣子底部的暗格显露出来。
    魏殳凝眉望去,暗格里竟是一方包装精致的油纸袋;纸袋上印着“芙蓉斋”三字,右侧则是一方小小的钤印,铭文“董抱朴”。
    这“芙蓉斋”是一家点心铺,临江城百年的老字号。掌勺老师傅姓董,最擅做酥糖。
    这种糖用料讲究,工艺繁复,是临江一绝。老师傅一日只做一锅,要价高昂,很难买到,世人戏称之为“寸金董糖”。
    在魏殳很小的时候,公府里常备这样点心;如今乍然再见,到底难以释怀。
    酥糖的香气从油纸包里俏皮地冒出来,魏殳将纸袋取出,才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张寸许长的小笺。
    笺子做得很精致,那紫檀木匣的主人却用像长虫一样爬着的、很丑的字迹写道
    “排了好久才买到,很甜。你要尝尝吗”
    作者有话要说温恪虽然提前下线,但也要偷偷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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