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恪接过糖葫芦,沈绰“啧啧”两声“先说好,这东西我才不要吃呢。”
    “谁稀罕你。这是留给我家书童的。”
    下午时分,温苏斋敲开平章大人的书房,回复老爷交代的差事。
    平章大人听完,淡淡地“嗯”了一声,忽然问道“恪儿呢”
    “回老爷的话,少爷说他今日晚归,大约是留在书学请教先生了。”
    温有道让他这几天看着小郎君,温苏斋自然知道这孩子今日又逃课逛街。昨日小郎君才得了甲等第一,平章大人难得高兴,今天自然不能教老爷失望。
    管家先生笑眯眯的,不动声色地替少爷将此事瞒下。
    温苏斋见平章大人不置可否,大概是信了,于是话音一转,提醒道“老爷,下月初五便是小郎君的生辰了。”
    温有道翻着公文的手一顿“这么快。”他笑叹一声,“恪儿这几日终于算是精进了。眼看他年岁渐长,也该帮着分担我温氏的责任了。”
    温苏斋笑眯眯地点头附和“老爷,正巧今年您在府中,那咱们小郎君的生辰宴,不知”
    温有道铺开一张雪浪纸,缓声道“不必铺张,免得他太过得意。其余诸事从旧。”
    假托“请教先生”的温小郎君如今正蹲在春溪边的草地里。
    他费了许多力气,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泥坑,将一匹雪缎子垫在坑底。接着打开香盒,将整整三百枚香片全倒在雪缎上。
    这香仿的是优昙婆罗,气味浓烈,这么多片放一起,自然不能在温府烧。
    黑漆漆的一捧木片滚落在白雪似的缎面上。温恪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在香片里滴入两点松油,然后擦亮火折子。
    火星甫一触及松油,明黄色的烈焰嗤地一声,跳起三尺高。温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黄色的火焰竟渐渐转为纯青,伴着袅袅的烟气,如同幽森的鬼火。
    晚风拂来,火舌飘忽跳动,浓烈的香气这才从焰色里乍然迸发。
    温恪望着火焰出神,木片不甚明晰的残影在忽青忽橙的火堆里蜷缩、开裂,发出噼啪的微响。
    他隐隐期盼着。倘若那熊熊烈焰里真有优昙婆罗,那便藏着解开秘密的希望。
    浓烈的香气在春溪边飘荡,烟熏火燎。温恪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打开折扇,向着火苗扇去。
    风助火势,香片烧得更快。不过多时,那火焰矮了,由青色变为橘黄,再变红,变暗,一阵清风徐来,呲地一声,明火终于熄灭。滚滚白烟从火堆的余烬中腾起。
    温恪连忙扑过去,却被烫热的烟气熏得眼睛发疼。他使劲揉了揉,取过银火筷,焦急地在灰堆中翻找。
    他翻捡了半天,灰烬里却空空如也。温恪不信邪,用扇子猛烈地扇风,风儿扬起余灰,灰尘在晚霞里飘散。
    浮灰扫去,泥坑里果然什么也没有。
    温恪失望极了。
    仿制优昙婆罗峻烈逼人的香气还在河畔回旋,温小郎君呆呆地望着火坑,怆然跌坐在地。
    鼻子木木的,环顾四周,闻到的全是芳香、芳香、芳香,温恪坐在香雾里,拧起长眉,这香气浓到发臭,令人作呕。
    他沮丧地拨着炭灰,心里凉成一片。优昙婆罗的线索,似乎又断了。
    甲等第一没有用。三百枚银叶子也没有用。这天大地大,优昙婆罗恰如沧海一粟,他又该去哪里找呢
    温小郎君神思不瞩,怔怔地望着余灰发呆。忽然,一把强力将他粗暴地从火堆边拉起。温恪踉跄几步,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耳边似乎有人焦急地唤他“温恪,你做什么”
    温小郎君抬起头,才发现来人竟是魏殳。向来冷定若霜雪的哥哥,如今竟惶然无措地望着他。
    温恪吸了吸鼻子,那人的怀抱带着很淡的、清苦的药香,仿制优昙婆罗的恶臭一下子变得渺远。
    他埋首在那人颈间。真好闻。
    倘若真正的贵霜国宝可以照见梦寐以求的,那他如今算是得偿所愿。
    没有优昙婆罗也没关系,什么都没有眼前的人重要。他情难自禁,轻轻地唤道
    “鹤仙儿。”
    魏殳不知这“鹤仙”是什么意思,长眉轻蹙,凉浸浸的手贴在温恪额间“说什么胡话。”
    方才他远远地看见温恪焚香,那明亮的火光腾跃而起,竟让他刹那间想起听香水榭的大火。
    魏殳见温小郎君没烧着,像是松了口气。他松开手,后撤一步,礼数周全地致歉“适才多有唐突,望小郎君恕罪。”
    温恪恍若置身梦里。怀里一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他见鹤仙儿要走,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哥哥的腰好瘦。
    今日见了鼎泰号的花笺,那绿檀匣子锁上的答案已呼之欲出了。
    写不了圣人之言,考不了秀才。明明是父亲和容老先生都称赞的才学,如今却委委屈屈地替人抄些风花雪月的淫词艳曲。
    一串糖葫芦尚且要七十文钱卖三文铜板一张的字,又能吃什么呢。
    这比明珠弹雀更令人难过。
    “小郎君”
    襟口的衣裳忽然变得湿漉漉的,魏殳惶然无措地贴着温恪乌黑的发顶。温小郎君的发丝很柔软,就像他的心一样。
    魏殳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发顶。除了温有道外,临江恐怕没人敢欺负温恪,也不知小郎君的委屈究竟从何而来。
    这家伙说来好笑,明明刚才把人抱住的时候这样蛮横霸道,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像软绵绵的幼犬那样流眼泪。
    这孩子长得真快。七年前那个神气活现的麒麟娃娃,如今竟已到他鼻尖了。
    温恪埋在他颈间,连呼吸声都压抑着。魏殳只觉得一阵暖融融的气息拂在耳侧。他听见这孩子闷闷地说
    “哥哥,你教我吧。我会比安广厦做得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崽,看看这令人心碎的身高差你这个亚子,还怎么扑倒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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