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可能不懂骑马。

    正因为他身体自小孱弱,父母与姐姐想尽了办法教他骑射武艺,不为争斗不为作战,只为强身。他懂得骑马,也懂得持剑御敌。

    他已在北戎呆了将近两个月,逃离的一切准备都已做好,只待时机。

    靳岄垂眸,瞧见贺兰砜抬头看自己。

    “这是梁京的梁么”贺兰砜指着纸上一句“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问。

    这话勾起靳岄那份抑压许久的乡愁。他细细抚着贺兰砜写的“梁”字,低声道“对,梁京的梁。”

    片刻激动已经令他手指轻颤,漆黑如墨的眼中溢出水色。那片薄薄的泪敷在瞳仁之上,随着靳岄睫毛而颤抖。但下一瞬,靳岄闭眼,将所有情绪草草吞入魂魄。

    “我没去过梁京。”贺兰砜说,“它是什么样的”

    在这片绵延千万里的土地上,最长最浩瀚的江河是列星江。

    列星江全长万余里,自西向东淌过无数连绵山峦,流经中段时在杨河城分出一条支流,名作沈水。

    沈水自西北往东南流经梁京,大瑀最繁华的城市。

    因依傍沈水而建,梁京全城仿似一个巨大的纺锤,两端狭长,中心宽阔,街巷分区列布。

    它气候温和,四季分明,花光满城,水声入户。靳府所在的清苏里附近有沈水的一条支溪,燕子溪。

    燕子溪两旁栽种无数海棠,春日风色轻软,花香满溢,溪边家家户户的檐下都是燕子巢。雀儿春归秋徙,热闹非凡。年节佛节之时,溪上常有五彩船舟,“水傀儡”“水秋千”各色技艺眼花缭乱,溪边众人边走边看边赞,银钱珠玉落雨般扔进船中。

    燕子溪一直淌入皇城。

    皇城深藏于梁京内城,而内城与外城之间以八大巨门相通。靳岄最熟悉朱雀门与降虎门。

    降虎门附近有梁京出名的潘楼,闲聊听曲,此处最佳。潘楼周围巷陌交织纵横,市井店铺林立,常有仕女夜游吃茶。售卖各类吃食的夜市三更才停,五更又重新开张,极为热闹。靳岄的姐姐与姐夫常在夜里偷偷带他去马二街夜市玩儿,夏天吃冷淘、凉水荔枝膏、雪泡豆儿水,冬天则首选羊肉馄饨配胡饼,姐夫少不得还得加一壶银瓶梅酒。

    靳岄讲得入神,阮不奇抱着卓卓凑近了听。

    贺兰砜怔怔看靳岄。自从这位大瑀质子进入北戎,他从未见过靳岄脸上有过这样天真、愉快和丰富的表情。

    眼前少年不再是雪原上赤红着病容也要勉强站立的质子,贺兰砜忍不住随着他所说的话笑起来。靳岄说的东西他没见过,甚至想也没想过,他在这一刻忽然对遥远的梁京生出了浓厚憧憬。

    靳岄瞥见贺兰砜神情,忽然有些羞赧,忙恢复成端直站姿“这两句诗学会了么”

    贺兰砜却问“降虎门在何处”

    靳岄“内城东南。”

    贺兰砜“你把它画出来行么燕子溪怎么穿过清苏里的潘楼到底在哪个位置”

    靳岄“我岂不是要给你画一张梁京地图”

    贺兰砜想起贺兰金英的话,没有丝毫迟疑“好啊。”

    靳岄脸上笑意渐隐,眼中滚动着许多复杂情绪,迟疑许久才笑道“你好好习字,我就画。”

    这一夜,阮不奇深夜醒来,发现靳岄点着一盏小小油灯,正在一张纸上描画。浓墨盛在卓卓平日喝油茶的小碗里,他跪趴在地上,不时将小碗与冻结的笔尖放在灯火上烘化。

    纸张颇长,一座纺锤型城池已经初具规模,靳岄正在勾画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城墙。在纺锤中心偏上的位置,一块方方正正的空白处,他还未着手。

    “这是内城这是皇宫”靳岄指着那空白处低声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留我一命,原来是为这个。”

    说到此处,他情绪忽然激动,不得不紧紧攥着右手让自己冷静。笔尖已在雪白宣纸上拖出一小段颤抖的痕迹。

    翌日,靳岄把梁京的街道地图交到贺兰砜手中。

    贺兰砜没料到他画得这样快,靳岄解释称这是没能让贺兰砜吃上拨霞供的赔礼。

    “我再去抓个兔子。”贺兰砜说。

    几日前深入驰望原森林的猎户惊动了沉眠的黑熊,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烨台组起了猎熊队,打算今日去解决那黑瞎子。贺兰砜与浑答儿等人也在队中。

    “可能要下雪。”贺兰砜对靳岄和阮不奇说,“风雪若是太大,你们来陪陪卓卓。”

    靳岄知道他是怕两人呆在奴隶帐子里冻出病,点头答应了。

    贺兰砜把地图放在桌上,转身换衣换鞋。贺兰金英一走进住帐,立刻被地图吸引。他草草扫了一眼,目色忽然沉了“动作可真快,这就画好了”

    靳岄不仅在地图上仔细勾画出梁京所有城门与街道的位置,连皇宫的数道宫门、几处大殿也无一遗漏。

    正沉吟时,贺兰砜忽然把纸抄走。

    “让我跟靳岄学汉文,去了解梁京状况,”他低声问,“这地图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贺兰金英朝他伸出手,不语地看他。

    “他是大瑀人,他要回去的。”贺兰砜说,“若是大瑀皇帝知道他把梁京地图给了我们,他会死。”

    “他是生是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贺兰金英抢不走地图,浓眉一皱,“他画出来了,便是他蠢钝如猪,毫无警觉。这样的人,与靳明照哪里有一丝相似之处若不说他是靳明照的儿子,他这样的文弱书生,谁会多看一眼。”

    “我知道你钦佩靳明照。”贺兰砜问,“可你为何不喜欢靳岄”

    “我没有狐裘,也没有梨干。”

    贺兰砜“”

    “他既然是靳明照的儿子,就应当有靳明照的风骨,自己的生死自己握持。”贺兰金英跨到贺兰砜面前,俯视他固执的眼睛,“你若不把地图给我,他才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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