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这天清晨,因为要回老宅,兰舟定的闹钟才响,他就爬起来了。

    二叔比他起得还早,看样子,更像一夜没睡。

    章郁云从地下一楼的健身房上来,一身汗,他不急着冲凉,而是想喝杯咖啡还魂。

    他是个资深的酒鬼加咖鬼。

    寻常人很少有喝美式3shot的。

    “雨停了吗”章郁云问兰舟。

    兰舟走到窗边,去闻动静,“还没,小些了。”

    “小子,你不看你父亲的相片,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章郁云端着那杯浓到兰舟瞬间就醒了的咖啡,毫无边际地来了这么一句。

    搁往常兰舟肯定和二叔呛几句,但今天不同,今天一是仲秋,二是,二叔母亲的忌日。

    “早不记得了。”

    “嗯。我就是见她的照片,我也早已不记得她了。”

    章郁云受累的口吻,大逆不道地吐槽道,你说都不记得她了,还年年当个交易日般地去祭拜着,图什么

    这就是中国人的孝道

    其实我们都知道,人死了,就没有呀。

    “二叔,你大清早地这样,怪渗人的。”

    “人死,精神还在啊。”兰舟本意是拒绝说这些乖顺、服帖话的。

    “精神”章郁云嗤之以鼻,随即脸色全变了,转身就把手里的咖啡倒进了水槽里,上楼冲凉去了。

    兰舟惶恐,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惹毛二叔了。

    章郁云一身黑色素净西服,来到老宅与爷爷汇合。

    爷孙俩因为前些天一个巴掌的事,多少面上有些模棱。

    倒是章郁云,他没事人地征询爷爷意见,今天天不好,不行您就别去了。

    我代祭一样的。

    爷孙俩进了书房,章仲英并不打算轻易由老大遮掩过去。他问章郁云,和圆圆的事,打算如何了

    “您这是以爷爷身份问还是章董身份问”

    “郁云”

    “换句话说,您上回那一巴掌,爷爷打,我认;章董打,我可有点不想担待。”

    章郁云在爷爷对面歪坐着,他说,怪这几年他太惯着老爷子了,惯到人前人后,都给人章郁云骇极了家里老爷子的印象。

    “其实,我到底骇不骇,您最清楚”

    章郁云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属于他个人名义的行政签署人名章。

    这是平旭的传统,高管以上都有人名章,一来核准文件签字时方便些,二来财务相关的出入签字需要名章及手签两道核准。

    眼下,他随手抛到爷爷书桌上。

    一股子撂挑子的架势。

    “老大,你这是借着圆圆的幌子,来逼我了”

    “随您乐意。只是适当给您提个醒。”

    章家孙辈至今没有公开遗产明细股权,其中道理,就是老爷子知道郁云心思沉,早早丢手,怕勒不住他。

    他和父亲、异母弟弟关系都不睦。

    这把分家放在明面上,章家就彻底散了。

    章郁云冷笑,他泼爷爷冷水散不散,那是迟早的事。

    他能保证都还姓章,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老爷子最近两番约见范律师,后者是跟了爷爷多年的律师顾问,也全权代理爷爷的遗产分配法律公证事宜。

    章郁云说的给您提个醒,就是不想在宣读的最后名目上,出现与他预想的偏差。

    “所以,有没有圆圆这茬,你都要来和我摊牌一次的”老爷子摸到郁云的人名章,放在手里掂量、翻个。

    “未必。”

    章郁云说,我不是向来甚得您心吗

    只是眼下这样,他更痛快些。

    “郁云,你这么信不过我”

    “我知道爷爷没得选。我有得选。大不了我回我的拂云楼去,姓不姓章,我都能好好地活着。”

    “你混账”

    “是,我但凡混账点,早他妈弄清楚了。”

    爷孙俩在打彼此心知肚明的哑谜。

    章郁云对母亲的情意很淡。他一早来之前牢骚是真心的,真心觉得愧对母亲。

    她都去了三十年了,他还想着拿母亲来给自己扳回一局。

    他再告诉爷爷,从第一次知道梁京叫圆圆的时候,也许他就注定对她另眼相看了。

    因为她和母亲名字同音。

    今时今日,他可以拿着母亲与圆圆两手牌,因缘也好巧合也罢,管他妈是君子还是小人,他只

    想拿自己该得的。

    章郁云六岁那年,父亲和爷爷起了一通大争执

    理由只是章熹年要验章郁云的dna。

    如果他不是章家的孩子,那么章熹年打算在他再婚前,把老大送回江家去。

    为此,章熹年被章仲英狠刮了一个大嘴巴。

    章江两家是联姻,当年章氏资本重组,江家是有鼎立支持的。

    章仲英训斥儿子你验一个试试看。信不信,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将你和你外面那女人一起从章家择出去。

    江沅是个什么品性的,你外面那个急于登堂入室的女人又是个什么品性的,你枉费活了这么大年纪了,才说不清楚。

    章仲英说,你可以不要这个儿子。但我章仲英的长孙永远是章郁云,嫡嫡亲亲的。

    谁敢质疑看看

    章郁云说,就是为了爷爷这句话,他才挨到现在。

    图什么呢

    图您待我的稚子何辜的情意,图您教养了我这些年。

    要说,我有骇您的,也只有这些。

    但倘若,真给我做个套子,叫我钻进去,大一点不行,小一点也不许,那您该知道我的脾性的。

    退一万步讲,我当真不是你们章家的人,那才可笑。

    真真应了那句话,反认他乡是故乡。注1

    “郁云,你验了,才是对你母亲的不敬。”

    “爷爷,您在害怕”当然害怕,那一摊子事,得姓章,但又不是但凡姓个章就行。

    章仲英良久沉默,他把手里的人名章作归还给郁云的样子,“金簪子掉在井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注2

    他问郁云,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但一点,“圆圆的事,我还是不同意。”

    “爷爷,我知道你忌讳什么。我还有兰舟,再不济,我自有叫你满意的办法。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是且不是,都在替章家殚精竭虑啊。

    “郁云”

    章郁云再严正不过的神色,眼底无限清明,他向来是个走一步算十步的人,“可是也只能算到第十步,再远了去,人会失去做人本身喜怒哀乐的意义。”

    他朝爷爷坦诚,总之,他的十步之内,没有任何想放弃圆圆的念头。

    今天这遭,说他忤逆也好、逼宫也罢,他不想梁京因为喜欢他而遭任何罪过,无论最后她能不能侥幸和他走到底。

    他母亲当年没能得到的公平与爱,他希望能弥补给自己的爱人。

    或者该是,他想学学好好爱人的本事。

    末了,章郁云认同爷爷的话。您说得对,我去验,对我母亲来说,是一种侮辱。我也相信,倘若我不是章家的,她会把我送回江家去。

    才舍不得我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

    章郁云在光华寺给母亲供奉着一盏长明灯。

    相比墓前,他更愿意来这里。

    墓前太多世故要看,比如他父亲、继母,比如江家的舅舅。

    前者假惺惺,当差事了;

    后者意难平,当包袱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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