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特助难得贵脚移贱地,许还业和他玩笑,来,坐下喝杯茶。

    “不了,郁云今天在南栅会馆做东,我一道去。”

    “你们二位,也抓紧时间走罢。”

    我们二位是指

    没等梁京想到拿什么话来同这位秦先生遮掩时,后者正色看梁京,“章先生请梁小姐陪兰舟一道去找他。”

    “”说实话,这秦先生冷峻的气场,比章郁云还唬人,梁京面对这人,大气都不太敢喘。

    “我、”

    “七点。”秦晋抬手拨腕表看时间,“我们得在七点前到,眼下正是下班高峰期,可得堵一阵的。”

    言下之意,请你不要浪费时间。

    南栅会馆里有个戏楼,旧时是达官显贵、富商名流会聚的地方。

    民国时期不乏名伶登台,引多少票友看池、包厢里捧喝那满堂彩。

    戏楼坐北朝南,三面上下两层,楼下为散客看池,二楼围着看台环抱着十二个包厢,历经时代的洗礼,现如今修葺保养的,还是差不离从前的样貌。

    戏台天幕是传统的黄色金丝缎面,上面绣着些飞龙戏珠、凤穿牡丹、蝙蝠、如意等吉祥寓意的图案。

    梯步拾级,阑干木雕上的花鸟神兽,栩栩余生。

    东二号包厢推门进去,浮着幽静的沉水香,包厢里间槛窗那头都有一个瞰台子,置张八仙桌,宾客可以在瞰台上听戏,或在厢房里谈事

    椅桐的亲事就此撂下了。无论是宗亲里的椿和,还是老太太娘家那头的人,通通被二爷打回去了。

    慕筠笙同母亲的说辞是,他要了椅桐,回不了头了。

    不拿醉酒托词,遮捂了几年的窗户纸,他也索性不要了,他欢喜椅桐,要纳她为妾。

    要知道椅桐养在慕筠笙身边十年,他是替兄长照料孤儿寡母的,宅子里有兄长正经的遗孀孤女,但老二体恤风尘里也有坚贞,接管家族里外前,唯一一桩与母亲商量的事,就是椅桐。

    他要接圆圆进府,养在自己名下。

    如今又出了这起子荒唐事,老主母要把那丫头送走。

    慕筠笙摔了杯盏,一句“谁敢”,到底伤了母子情分。彼时,他的正妻,訾楚言的第二胎嫡子又没保住,訾家与慕家皆为皇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訾家嫡女嫁过来多年未能延绵香火,慕筠笙又这个档口提纳妾之事,他快到而立之年,膝下只一个通房宝函姐姐生的庶女,再无所出。

    岳父大人约歧臣在南栅会馆见面。也不得他经允,擅自带了周姑娘来会面。

    訾父当着女婿的面,赞周姑娘真真倾国倾城貌,到底是千秋阁调教出来的可人儿。

    歧臣纳一两个妾室姨娘都不打紧。但要眼皮子底下教养出来的姑娘,传出去是要叫人耻笑门楣的。

    真真给了周姑娘名分,也是要我们家的姑娘不能够活命。

    金尊玉贵三书六礼抬进你们慕家大门的嫡女,歧臣当真是要和我们大动干戈吗

    慕筠笙为了圆圆,领了家法、跪了祠堂,终究没肯放人出去。

    和岳父大人争较一场,最后谈拢的结果就是彼此各退一步,椅桐他是留定了,哪里他都不许她去,但纳妾定名分的事也搁置了,顾及楚言及母家的颜面。

    也同訾家保证,正妻无所出前,他不会再有任何庶出子女。

    “圆圆,过来。”南栅会馆的戏楼上,慕筠笙不无愧疚地口吻朝椅桐。

    “二叔、”

    崇德巷大雪那晚的事,回去后椅桐一直避着慕筠笙。可是金陵告诉她,二爷这些天为了姑娘受了不少苦,姑娘心里明明也是有二爷的,就不要苦自己了。

    不用嫁到伤心处去,又可以留在二爷身边呀。

    这些年椅桐鲜少能出门,好不容易出得来,也是跟着老太太、主母去戚友府上正经拜访,要么就是初一十五入庙敬香。

    难得几遭慕筠笙高兴,才会许身边的庆元去跟着,姑娘溜出去趟买些什么。

    买些什么呢,无非是些女儿家的玩意,有回贪吃那麦芽糖,第二天牙疼肿地老高,慕筠笙去她房里看她时,嫌弃,“丑死了”

    但南栅会馆他常带她来,一来圆圆爱吃这里的小吃点心,二来慕筠笙常要在这里谈生意。

    他时常把她撂在一个单间里,然后他在隔壁应酬生意。

    圆圆也是那时候学会了听戏,二叔最爱一出,林冲夜奔

    她为此听烂了这戏,也学着唱给他听,慕筠笙点评唔,荒腔走板,个小棒槌。

    “打今儿起,不准喊我二叔了。”她不朝他身边去,他就干脆来她身边。

    椅桐骇极了,她求慕筠笙,允她走罢,她不能这样,也不可以和二叔这样。

    慕伯伯和阿娘知道了,他们会在天上怪罪我的。

    慕筠笙拦腰抱起椅桐,“圆圆只管去了的人,不管活生生的我嘛”

    他抱椅桐到罗汉床边,衣袍动静大了些,打翻了炕桌上的茶碗,红汤顺着桌沿滴落下来,浸渍到软缎里去。

    到头来,那倾翻的茶碗,因为慕筠笙丢昏智的冲撞,来回滚边,终究落了地,击地开花。

    不同于头遭的疼,椅桐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因为她有了失魂落魄地欢愉感。

    那短兵相接的气息粘连在一起,慕筠笙又口口声声的幽怨,若即若离地要圆圆回应他,

    回应他的只有眼泪,他便一点点拿唇去碰去尝。

    “是甜的。”

    “你胡说”眼泪怎有甜的。

    “那圆圆自己尝尝”

    章郁云今天在这谢酬政府里几个官员,稍后移步会馆酒楼吃饭。趁着挪地方的功夫,秦晋去东一号替他过来处理家务事。

    其实并不要紧,可是他就是要秦晋带他们俩过来。

    堂倌给二号厢的客人看茶布点心时,章郁云迈过门槛进来了,他暂时脱掉了西装外套,顺手丢在一张罗汉床上。

    接过堂倌奉给客人的热毛巾,没揩手,而是抖开热敷了下脸,赶赶疲劳,揭开时,果真换了张形容。

    强济精神,和颜悦色,往那罗汉床上散漫歪坐,目光先问兰舟的,“怎么回事,她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赖在人家公司半天。”

    “说出来,我给你评评理。”一并说,丢开手里的热毛巾,话是一股子要给儿子撑腰的架势,但脸却是向着梁京。

    章郁云收到她的短信,意外极了,意外这两个小毛贼怎么凑到一块去了,这是要变天了啊

    他没回复梁京,也没召回兰舟,由他们去。

    随即接到兰舟母亲的电话,才大致捋清楚为什么。

    眼下他全装不知,又想当个清官,断断这家务事。

    章某人伤神的口吻,随手拈一块绿豆糕丢进嘴里,“都是事,我一天恨不得变出四十八小时来用,你们还不太平,跟着里面裹乱,是吧”

    说着,拍拍手里的点心碎,再过问起另一个人,“梁京,你说。”

    楼下戏曲正酣,厢房外能听到上上下下的脚步声。梁京不经意地被章郁云点名,她略微恨恨地盯着他看,却迟迟不作声。

    楼下的戏,正是,夜奔。

    浑浑噩噩,梦里梦外,她全糊涂了,糊涂到牙齿打颤,肩头发抖。

    与章郁云就七八步的距离,她就是看着他不说话,

    罗汉床上的某人也生受着她的痴怨目光。

    兰舟闹不清楚状况,少年情怀,只当这小姑姑在和二叔别扭闹情绪呢,变相地“枕边风”可还行,再有,她要是随意交待起白天在西餐厅的事。

    他多没面子啊要当着二叔的面给这个女的赔不是他才不要

    小爷说赖就赖,他腾地站起来,就要走,手一摆,不小心碰翻了盏茶,咣啷碎地。

    梁京面上颜色一恸,扭头就走,坐着的章郁云意识到什么,即刻起身去追,还不忘关照兰舟,“给秦晋打电话,他安排车子送你回去,回头我再收拾你”

    戏楼缓步拐弯的楼梯口,章郁云扽到了梁京,她一脸泪,疾言厉色要开口前,他把她扪到了怀里,声音在她耳边安抚,“嘘不能哭,楼下那么多人呢,哭出声要闹洋相的。”

    楼梯口还有客人上下行,二人占着道,章郁云自觉不好,梁京又这么失了控,他干脆拦腰抱起她,抱她再回楼上。

    戏台上,武生林冲在泣诉唱一段词

    俺的身轻不惮这路迢遥,我心忙,

    哎呀,又恐怕人惊觉。

    也吓、吓得俺魄散魂消,

    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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