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朱愣了愣,袁裳对孙权一向很漠然,从不关心他夜里的行踪,今日倒是头一次问起。袁朱忙道“将军今晚去步氏屋里了。”
    袁裳道“你去叫他来。”
    袁朱又愣了愣,迟疑道“可是现下已是三更了,将军只怕早已睡下了”
    袁裳道“你去就是,你就说我的肚子不舒服。”
    袁朱虽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终究不敢耽搁,忙应诺去了。
    孙权此时还没有睡,已洗漱过了,穿了一身中衣,倚在榻上看书。步练师依偎在他身边,手里缝着一件孩子的小衣裳,眼神却落在他的身上。
    孙权凝神于书卷,并没有发觉。步练师想了想,把手里的针一歪,扎在了细白的指尖上,她“哎呀”了一声。
    孙权闻声偏过头,只见她正委屈地将食指含在嘴里,便道“你小心些。”
    步练师见他和颜悦色的,便假意嗔怪道“都怨将军罢了”
    孙权奇道“你自己扎了手,怎么能怨孤呢又不是孤碰了你。”
    步练师道“方才妾只顾着看将军,没留意手里的针线,这才扎了手的。”她把手里的绣架举给孙权看,噘嘴道“你看,妾的花样都绣糟了。”
    孙权笑了笑,道“你看孤作甚,孤有什么好看的”
    步练师贴过去挽住了孙权的手臂,将头也倚靠在他的肩上,道“怎么不好看自打贱妾怀孕以来,将军从没好好地陪过贱妾,这还是头一回与贱妾这么亲近呢。贱妾可得好好看看将军的模样,记在心里。不然等以后孩子生下来了,将军厌弃贱妾,贱妾就再也不能与将军这样亲近了。”她说着有些黯然,低下了头。
    孙权道“说什么傻话,孤往后常来看你就是。”
    他的一只手被步练师挽着,便换了只手看书,哪知步练师却摁下他的书卷道“将军不许看书了,这么晚了,小心伤眼睛。如今贱妾腹中的小公子越来越大了,很不老实,总是踢贱妾的肚子,将军要不要摸摸看”
    孙权便也有了几分兴致,却笑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小公子,兴许是个小公主呢”
    步练师心里一沉,忙道“一定是的,他可有劲儿了,将军摸一摸就知道了。”
    孙权把手贴在她的隆起的肚子上,静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步练师道“再等等。”
    谁知话音刚落,文鸢却敲门进来道“将军、夫人,袁夫人身边的袁朱来了”
    步练师的身份低微,袁朱对她屋里的人可没那么客气,不等文鸢说完,便跟了进来,道“将军,我们夫人忽然肚子不舒服,请将军过去看看。”
    孙权大惊失色,道“裳儿怎么了”连忙下了榻,连衣服也不穿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孙权走出两步,好歹想到如此撇下步练师只怕不妥,便回身道“孤今晚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好好的。”
    步练师忙道“将军快去吧,袁夫人的孩子重要,只是夜深了,将军路上小心些。文鸢,拿件衣裳给将军披着。”
    文鸢应诺,匆匆拿来了孙权的外袍,孙权接了,赞许道“你很懂事,孤改日再来看你。”便急急忙忙地出门去了。
    孙权走后,步练师面上妥帖的笑色才渐渐冻在了唇角,像是寒冬腊月里凝在檐头上的冰霜。文鸢察言观色,小心地劝道“夫人别生气,身子要紧。将军刚刚还夸夫人懂事呢,夫人这般大度忍让,将军今后一定会更疼爱夫人的。”
    步练师静了半晌,冷笑道“这是自然了,人都说女子善妒,我偏不,他喜欢什么,我顺着他的意就是,他早晚会知道我的好的。”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问道“听说袁裳她娘今日进府来看她了”
    文鸢道“是,且将军还许诺,以后每个月都接袁老夫人进来看她一次。”
    步练师冷笑道“果然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呢,我可没这待遇。”她凝神思虑了片刻,正色道“文鸢,你明日出府去帮我办桩事。”
    孙权赶到袁裳屋里的时候,袁裳仍旧静静地倚靠在榻上,见他进来,便把手中的锦囊掖在了被褥底下。孙权慌里慌张的,没有留意,快步走到榻边关切道“裳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袁裳摇了摇头,孙权道“你等着,我这就传医倌。”便扬声叫人。
    袁裳忙拦了他道“不必了,我已经没事了,大半夜的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孙权着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你和孩子没事才是正经。”
    袁裳道“你别喊了,我真的没事,方才是孩子动了一下,我没生养过,不知就里,因此吓着了。”
    孙权将信将疑地道“果真没事”
    袁裳轻轻“嗯”了一声。孙权才松了口气,道“你可唬死我了。”在榻边摸索着坐下了。
    袁裳从旁打量着他,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竟似是差点哭了,心里不觉动了动。
    孙权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道“我今晚就留在这里守着你。”
    袁裳点点头,想往榻里挪挪,给他让出地方,谁知刚一起身,孙权便紧张道“你别动,你别动,我睡榻里就是。”
    袁裳便只得不动了。孙权扶着她躺下,自己出去洗了脸手,也进来在她身边躺下。
    袁朱吹熄了屋里的火烛,只留下一盏半人多高的青铜鹤首灯,在榻边寂寂地燃着,一灯如豆,幽微地照亮着床帐。
    静了片刻,袁裳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寿春的事”
    孙权睁开眼,侧首一看,只见袁裳正阖目平躺着,侧脸清秀,眼睫微颤。孙权便笑了,道“怎么不记得那一次你父亲在前厅设宴款待麾下将士,我父亲和大哥带了我同去赴宴。当时我年纪小坐不住,趁人不注意跑进内院,逛进了你的闺阁里。我父亲和大哥知道后要揍我,是你把我护在身后,才免了我一顿皮肉之苦的。从此以后但凡父亲和大哥要打我,我就躲到你的身后去。”
    袁裳忍不住笑了,孙权也笑,又道“小时候你总是护着我,那时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护着你。”
    他顿了顿,哑声道“我一定会一辈子都护着你的。”
    袁裳心里一动,转过头去,正对上孙权一双湛亮的眼。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淘气又胆怯的孩子了,可他眼中那份专注的情意,分明还是当年的模样。
    袁裳重又闭上眼,轻声道“睡吧。”却有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下来。
    次日,孙权很早就走了,袁裳又睡了一会儿方才起来,披衣出来站在廊下,看袁朱支使着几个小丫头修剪庭院中的花木。
    过了一会儿,袁朱转头看见了她,便走过来道“夫人,清晨风凉,咱们进去吧。”
    袁裳从袖中摸出一只月白缎子的锦囊递给袁朱,道“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不要让人看见。”
    袁朱一喜,忙接过去,答应了一声。
    袁裳淡淡地笑了笑,仰头望向天空。梅雨时节已过,湛蓝的天幕高远辽阔,她还是头一次发觉,吴郡的天空竟这样美,就像那年寿春的天,一碧如洗,两小无猜。
    寿春是袁术驻兵的大本营,当年孙坚在袁术手下领兵的时候,全家在寿春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可能是觉得不安全,搬到舒城去了,舒城是周瑜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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