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任何一点柔软,不见一点温情,甚至他的一生,都是由血腥、阴谋、背叛、死亡所浇筑。他孑然一身,自原始纪走到星际时代,由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原始纪中,他没有遇到一个会为他打架、给他药膏的叶知时,也没有遇到一个名为孟真、梦想着当太史令的女孩,他似乎命如此,得不到任何人的陪伴,收不到任何人的善意。他自小的生活中,便被周围的恶意与欺辱所包围。小时候,他受尽他那些兄弟的欺辱,12岁时,他被名义上的二哥设计前往西北军营,哪怕是天潢贵胄,也只能从小兵做起,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几次濒临死亡。后他获得战功,从小将一路升为中郎将,却被忠心耿耿的手下背叛,差点死在一次会战中,那次会战夺去了他的一条腿。他千辛万苦建立了自己的军中势力,但皇城一道圣旨发下,西北军营与漠北军营合并,他的势力顷刻间便轰然瓦解。

    如此事件,不胜枚举。

    他蛰伏了20年,被自己的兄弟打压了20年,终于在32岁的时候,率军攻下了整个帝都。

    而后,他似是泄愤,似是报复,血洗了整个皇城。

    他性情乖戾、孤僻、阴鸷、暴躁,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无法让任何人靠近,围在他身边的众人对他多是畏惧,而非敬畏。

    那是真正的暴君。

    但他也一力发展了科技,延续了自己的生命。

    史书中并没有说明他延续自己生命的目的,但后续的历史事件却又清楚地展示出,他的这一选择,对他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他发展科技,造福了大众,同时也巩固了自己的统治,但与此同时,一些新兴的思想也在不断生根发芽,随着时间的发展,那些思想也越来越获得广大民众的认可。

    那是对自由、民主的渴望。

    民众尝试与这位皇帝沟通,想要获得些微的改变。但这些思想本身对于皇权来说就是极大的冒犯,这位一手推动科技发展的皇帝勃然大怒,认为那是自己的臣民再一次背叛了自己。

    一次又一次的血腥事件不断上演。

    但铁血政策难以遏制思想的传播,这位孑然一身高坐皇位的皇帝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臣民会不断的反抗自己,明明自己给他们带去了更加优渥的生活,给他们带去了更加便利的科技。

    他犹如一只困兽,囿于他给自己铸造的防御盔甲中,看不清外面的世界,看不清民众的意愿,满心满眼都是被背叛的愤怒。

    就像是一个垂垂老者,跟不上潮流的变化,只能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满怀忧愤与恨意,却又不知为何会这样。

    不甘,又束手无策。

    他明明是一手开创一个时代的人,却被那个时代冷酷地抛弃。

    他看着治下领地一块接一块地独立,他无能为力。

    他看着那些获得独立的领地中的臣民互相拥抱欢呼,他无法理解。

    他被分割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往后,是他曾经主宰的世界,皇权至上,皇帝为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合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掌管乾坤;往前,是他完全不熟悉的世界,民众拥抱新知识,新思想,男男女女追求自由、平等、博爱,他们抛弃那些所谓的旧社会陋习,抛弃了他这个主宰,去不断学习、不断创建,亲手将他们的生活建设得更加美好。

    甚至那些平民在见到自己的时候,尽管微怯,却还是会上来与他打招呼,唤他一声阁下,而非陛下。

    他被卡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后退无能,前进,他又无所适从。

    他只能守着自己仅剩下的领地,维持着自己身为皇帝的可笑尊严与体面。

    他曾从皇宫走出,像个老者一般漫步平民的街道,他试着去观察民众的生活,试着去靠近他们的思想。

    但越认知,这种颠覆旧有观念的痛苦便越强,让他既愤怒又无力。

    直到另一种形式的战争开始打响。那不是真刀实枪的战争,而是无形的,经济、文化、资源上的战争。

    这个时候,他才认识到,无论世界如何发展,他都必须强大,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安身立命之本。

    仿佛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老人,他想要真正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只能让自己不断强大。

    对于这位经历了百年、千年的皇帝来说,建立势力、强大自身比起接受那些新思想更容易。

    于是他一手建立了天枢星系,他让整个天枢星系强大到足以与银河联邦抗衡。

    他变得沉默、变得不容接近,他不再试图去理解这个新世界,他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冷眼旁观整个世界的发展。

    但他也慢慢开始尝试着与这个世界和解。

    尽管无法融入,却也无奈地接受这个世界。

    到了齐楣出生时的星际世界,这位天枢领主已经再次成为了传奇般的存在,获得了联邦亿万公民的崇拜与尊敬。

    但他始终孑然一身,宛若一个不入的幽灵。

    强大,却游离于所有人之外。

    齐楣收回思绪,再次看向眼前的白色身影。

    这一世的天枢领主,与她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一手推动了整个世界科技的发展,但这个天枢领主他冷静、英明、果决,却又在铁血与冷漠中带了一点温情与柔软。虽然同样被史书冠以暴君的称号,但更多的是对他的追捧与赞扬,他的铁血带来的是更加突飞猛进的发展,他的强硬带来的是更多人的追随与支持。

    他直接引领了整个联邦思想的进步。

    他一手推动了联邦的建立。

    他像是一个沉默的引导者,引导着联邦走上既定的轨道,而他只在一边看着,除非必要,不会去搀扶这个刚刚出生的新生婴儿。他看着联邦不断强大,甚至一手促成了联邦的强大,继而退于幕后,隐于伟大。

    原始纪皇帝的身份在他眼中似乎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随时都可以抛弃。

    而他唯一的那点柔软,竟不可思议地留给了史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一个人。

    他深情了两千年。

    这个天枢领主真的,很不一样。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那个男人所造成的。

    脑中还在对比着前世今生两个天枢领主的不同之处,齐楣骤然发现周围蓦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似乎都被按了暂停键,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朝大门处看去。就连那位,都在一瞬间停住了身形,转头朝门口看去。

    只是身体似乎有些僵硬。

    齐楣转过头,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外看去,正看到几人从外面相继走进来。

    正是天枢星系那四位变异者,他们身后还跟着另外几个五代,以及天枢星系中唯一的六代,平一鸣。

    排在平一鸣身后走进来的是两个同样身着原始纪长袍的人,一个青年,一个少年。少年顶着刺猬头,进入大门后便迫不及待四处张望着,等视线捕捉到那位阁下,双眼立刻一亮,抬手用力挥了挥,喊了一声“哥”。

    但那声哥并没有让各位阁下放松下来,他似乎始终神经紧绷,看着门口,一副等待着什么人进来的模样。

    两秒后,周围一片寂静,大门外,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仿佛闲庭信步,悠然自得。

    而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一身纯白制服贴合着身体曲线,衬得那人猿臂蜂腰,身材挺拔,及耳的黑发在板正的帽檐下露出些许发尾,俊美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与疏离。细长的眉眼不经意般的一瞥,随意扫过不远处的人,便能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男人站定脚步,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继而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地伸手,摘下手上的手套,交给身边的变异者。

    最后,他不紧不慢地抬头,视线锁定在远处那个白衣谪仙般的身影上。

    然后她看到,那白衣谪仙般的人身形一顿,继而迈步向那人走去,肉眼可见的有些别扭,若是细看,还能够察觉到那人微微发红的耳廓,与因为紧张而上下滚动着的喉结。

    像极了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面对班主任老师时不得不乖巧认错,请求原谅。

    然后,齐楣清楚地看到了,那位站在原地的天枢领主,视线由始至终落在那人身上的天枢领主,他那张与她前世的天枢领主一模一样的冷漠、严肃、从来都是化不开的冰霜的脸上,微微漾开了一丝笑意。

    极浅,稍纵即逝。

    他的眼中,映着那人的身影,仿佛刹那间,满天星辰尽皆落入他的双眼。

    那是看到喜爱之人的反应。

    那是难以抑制的,被心爱之人回应了感情的满足与欣喜。

    白袍谪仙般的年轻男人终于在天枢领主面前站定,面色微红,却主动伸出手,借着他人视线的死角,与那人十指相扣。

    面上却极力保持着平静。

    天枢领主微微侧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僵硬面容,眼中的柔意就此化开。

    就在此刻,前世与今生的天枢领主那两帧一模一样的画面,却有了最本质的区别。

    一幅黑白斑驳,黯然失色,另一幅,却被注入了黑白以外的色彩,瞬间变得鲜活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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