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2/2)
孟真自然感受到了母亲的忧虑。
母亲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苛责,没有谩骂,有的只是不断虚弱下去的身体,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一刻,孟真隐隐感受到了压在她头顶的无形存在。
那是她哪怕修出一整部完完整整的史记以证明自己也无法推翻的东西。
无力,却也真实得触手可及。
于是她顺从母亲的意愿,慢慢收敛自己身上的锋芒,顺从地在母亲欣喜的目光下,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公子定了亲。
叶知时一开始还为她开心,考察了那人的为人,只说不错。
直到有一天,叶知时忽然来见她,面色难看地告诉她,那人是个混蛋,是个负心人。
但那时,双方已经纳了征,请了期。而叶知时所说的对方是个负心人,表现出来的也是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模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人是个混蛋。母亲为了她的亲事,强撑着病体,向来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毫无阴翳的笑容,而父亲也对那人感到满意。
两人如何能够因为叶知时一句没有证据的话解除婚约
于是在柳树下,她毅然转身离开。
留下叶知时那句“你这是毁了你自己的一生”在耳边不断回荡。
之后的发展便也如叶知时所说的那样。
一年后,她深陷于后宅阴私手段,甚至在怀了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被暗中陷害导致流产。
最糟糕的是,端王谋逆,叶知时被牵扯出与端王有勾结,仅仅一个月内,便被已经成为皇帝的宋青虞赐死。
她愤而冲进皇宫,质问宋青虞为何这么做,对方却以冷冰冰的双眼看了她一眼。
她恍然惊觉,在她不顾叶知时的劝阻决意嫁人的时候,宋青虞便不再与她有任何的联系了。
似乎她在做出那决定的时候,便已经在宋青虞眼中成为了死人。
宋青虞道你若想知道,便可以在我身边看着。
而后那高座上的皇帝大兴土木,兴建鹿台。
建泰、鸣山、三河起兵,中原大乱。
宋青虞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朝中各个派早已成了气候,原本在宋青虞刚登基的时候被拔除了一波,但随着乱军起义,朝中各个派再次活络了起来,盘根错节,利益交错,更何况还有叛余孽在暗处煽风点火。
年轻的皇帝根本指挥不动,只得暗中蓄力。
宋青虞高坐皇位,冷漠地看着叛军一路开往京城,攻下一个个混乱的城池。京城大乱,四处都是流民打砸抢烧。
而她的父亲,却在一次上朝途中,被一伙流民抓住,连同几个太史院同僚一起,被流民以昏君近臣、无耻狗官的名义,吊死在宫门口。
噩耗传回家中,久病成疾的母亲当场晕厥,当晚没能挺过来。
她在婆家的生活本已艰难,得此噩耗,竟是生生吐了血。婆婆见她家已经彻底败落,叛军又已经到了皇城底下,立刻逼迫她的丈夫以乱臣贼子之女的名义休妻,扶持了自己的远房侄女成为正室。
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
一切的委曲求全,一切的妥协只是为了不让那两个真正疼她爱她的人伤心。
可此刻,她又有什么继续委曲求全的必要她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她走出那困了她多年的深宅,竟恍然有种获得新生的释然。
在父亲同僚的帮助下,她收敛了父母尸身,让他们入土为安,心下的念头却无比坚定。
而后,她一袭素衣,孑然一身,一步一步,穿过兵荒马乱的皇城,走到那红色宫墙下,缓步走进那萧条破败的重重宫闱,捡起父亲再也没能拾起的笔,记下奉天三年十二月,叛军攻破皇城大门的场面。
那本该是他父亲那日的差事。
宋青虞见到她的时候有些惊讶。
她道“我会看着你平定这一切。”
她知道,那一刻,她才在宋青虞的眼中重新活过来。
之后,她站在那年轻皇帝身后,记载他的蛰伏、他的反击、他的强大。
而在他平定叛乱,开始大刀阔斧改革整个帝国的时候,她向宋青虞提出了一个请求。
宋青虞同意了。
于是
她建立了银河联邦两千年历史中的第一个孤儿院。
她建立了被后世誉为女性思想觉醒标志的第一间女学。
她培育出了一批又一批有着理想和抱负的年轻学生,有男也有女。
她看着一批批优秀学生创建了历史,开创了一个又一个璀璨盛世。
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不断老去的孩子,又迎来一批又一批鲜活的生命。
她以太史令的身份,记载了银河联邦整整两千年的历史。
讲述的声音慢慢小去。
“知时哥哥,”老人慢慢抬头,朝叶知时笑道,“我很开心,因为在我死之前,我还可以当着你的面,理直气壮地告诉你”
“我没有毁掉我自己的一生。”
老人的视线微转,投向窗户外不远处的一间小房子里
那里,众多小萝卜头们正排排坐着,兴奋又期待地等着餐厅阿姨给他们打饭。
老人笑了笑。
“知时哥哥,我这一生,过得很有意义,也很幸福。”
叶知时沉默。
片刻后,老人重新转过头来,双眼温柔地看着他,柔声道
“我的事情说完了,下面该说你的事情啦。知时哥哥,两千年了,你还记得你离开人间前,跟青虞哥哥说的那句话么”
听到这话,叶知时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