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育堂。

    谨姑姑立在门口张望一阵, 见左右之外再无人靠近,便将门扇合拢。

    回身时, 她瞧见朱皇后面色沉沉地坐着,手里攥一条佛珠慢慢地拨, 想来是静不了心。想起如今入夏,谨姑姑连忙抽了细纱的团扇出来扇风,好叫皇后心底清凉些。

    “阿谨,你再说说,陛下是怎么说的”朱皇后道。

    谨姑姑低了身子, 手上团扇摇得愈发小心翼翼“方才陛下跟前的苗公公来捎话, 说是陛下觉得长定宫使唤的人手有些少了, 叫娘娘看着再多拨几个过去。”

    闻言,朱皇后的目光越沉。

    “这么多年了, 陛下都对李络不闻不问, 想来是对当年的洛氏极恼怒。怎么如今又忽然想起他来了”朱皇后喃喃自语, 道, “莫非是陛下察觉了些什么”

    谨姑姑道“兴许是五殿下越长越大,形貌与陛下日渐肖似, 这才令陛下动了恻隐之心,并非是因为纯嘉皇贵妃之故。”

    听到“纯嘉皇贵妃”这个称号, 皇后的面色陡然不悦。她低声斥责道“什么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协理六宫。她一介罪人, 也配的上这尊贵名号”说罢了, 便是冷哼一声。

    谨姑姑连忙改口“奴婢是说那罪女洛氏。一时口快说岔了嘴, 还请娘娘恕罪。”

    朱皇后眯了眼睛道“怕就怕,李络日后会与陛下长得更相似。难保陛下瞧着他的脸,一个起兴儿,就想要重查当年洛氏的事情。”

    谨姑姑闻言,心底微微一咯噔,口中劝慰道“娘娘放心。当年洛氏被赐死后,长定宫人也都被处置的七七八八了,死人是断断不可能张口乱说的。”

    当年娘娘何等果决纯嘉皇贵妃既死,娘娘立刻着手将长定宫的宫人处死,保准留不下几个活口来。纵使陛下起疑了,也找不到旧人询查。

    朱皇后眯着眼儿,凤眸里透出精光来,道“不是还有个人活着吗昔日在长定宫伺候的秋荻,如今也当是你这般的年纪了吧。若是未曾记错,她眼下在局中掌籍呢。”

    皇后口中的秋荻,谨姑姑是知道的。她蹙了眉,道“娘娘,秋荻虽说是长定宫旧人,可到底是咱们摆在六局里的棋子。若是处置了,行事难免不便。”况且自家娘娘捏着秋荻视作性命的家人,她是绝无可能出卖娘娘的。若要处置了她,得不偿失。

    但朱皇后那雍容的面孔始终透着冷意,未有丝毫的开融。她揉了揉眉心,一副不耐再多说的模样,道“不必说了。过几日,你就将秋荻移到岐阳宫来。”

    谨姑姑心头微凉,知道那秋荻怕是活不长了。

    不过,这都是命。在这宫里头,活长活短,都看老天爷和各位主子的意思。那秋荻本是长定宫人,靠着给娘娘卖命,比其余的长定宫人多活了十数载,已是福大了。

    “奴婢明白。”谨姑姑低身一礼,“这就去与尚典的说一声。”

    朱皇后点头,想起陛下交代的事情,道“至于李络那儿么,过段时日随便拨个小太监去便是了。罪女洛氏的孩子,也值当人去伺候陛下问起来,就说是裕贵妃不高兴呢,耍了性子。”

    话到最后,尽是不屑的冷意了。

    学堂。

    朱嫣陪福昌公主到学堂时,恰逢二皇子李固也到了。

    李固与福昌在石阶上恰好碰个正着,福昌一看见他,面色便有些不好。

    先前马球赛,福昌的白雪春被人扎了一针,害她在众人面前摔了个结实。人虽然没事儿,里子面子却都丢了个干净。她总觉得是二皇子李固指使人暗害她,可朱皇后命宫人调查了好几日都没能抓着半点辫子,事情一点儿也挨不到李固身上去,把福昌气的够呛。

    如今又在学堂见着了,福昌当下便拉长了脸,连平礼都不想行了。李固等来等去等不到一句“二皇兄”,自觉没了脸面,看福昌愈发不爽快。

    “福昌皇妹,难得在学堂碰着,怎么脸色这样难看”李固负手,狭长眼眸一眯,讥笑着去瞧福昌公主,“怎么,先前惊马的事儿还没好透彻,人还虚着呢”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福昌这段时日最不想听到的便是惊马这事,只觉得没脸。如今李固张口就提,她的眉头一跳,道“惊马算的了什么大事我面色难看,不过是因为瞧见了脏东西罢了。”

    “脏东西”李固愣了下,反应过来福昌是在骂他,脸色有些发青。好在福昌说罢了就自顾自地进屋子里去了,他只得暗地里懊恼着岐阳宫的人讨人嫌。

    李淳也好,福昌也罢,还有那个叫朱嫣的臭丫头,都一样的烦心。总有一天得叫他们吃点教训

    朱嫣跟在福昌后头,瞧这两位殿下剑拔弩张的,只觉得紧张的劲头要捱到骨头缝里去了。好不容易等福昌进了门,坐下了,她才松口气。

    等朱嫣想扭头去看李络,就见得男女学间的嵌红丝竹篾子“刷”的落下来,遮了个严实;篾子那头的殿下们,都只余一道虚虚的轮廓,分不清谁是谁。柳先生撩摆在上首坐下来,徐徐翻起了书页;到最后,她竟是一眼都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讲了没小半个时辰,外头倏忽传来清脆的滴答之声。朱嫣抬头一瞧,只见得水珠子滴滴潺潺的自绿琉璃瓦上成串落下,将窗外的光景蒙作一片水色的白。

    她托腮听着外头的雨声,想起如今已是入夏了。京城夏水丰沛,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幸好福昌的宫女向来备伞盖,大的有招招摇摇的堇紫华盖,小的有红罗竹骨伞,总归淋不到公主殿下。

    她正出着神,却听到柳先生厉声道“福昌殿下,今日抄完了这篇课文再回去。”

    朱嫣一听,登时觉得不好,抬头却看到前座的福昌趴在书案上,歪头睡得迷迷糊糊,手里的笔早落在衣裙里,墨水乌糟糟在缎面上画了好大一条。

    难怪柳先生一副气坏的样子,福昌殿下竟在课上睡着了

    柳先生气归气,但福昌公主金尊玉贵的,他也不能多说什么,便翻过一页继续向后讲了。

    到了午时下学,福昌拾掇拾掇自己,打算回岐阳宫了,照例指使朱嫣留下来替她抄书。

    “嫣儿,先生说的课文,你帮我通通抄完了交上去。”福昌懒懒打个呵欠,扭头没精打采地问采芝,“早上出来前问过小厨房没中午炖的是什么汤”

    采芝忙答道“回禀殿下,是鲜笋焖嫩鸭子。娘娘体贴您,早间便吩咐了午后多做两碟甜口的,好叫殿下下学回去尝尝爱吃的。”

    听闻有零嘴,福昌便又有劲头了,笑嘻嘻道“那咱们快走吧。嫣儿抄完了书再回来,我给你留一口。先时你不是夸小厨房做的翡翠卷好吃如今又有的口福了。”

    秦元君侍立在旁,听福昌公主与朱嫣言谈亲昵,不由有些酸羡。可她知道自己向来是没这个福份的,别说让殿下给她分食了,便是多嘴一句恐怕都得讨嫌。就连替殿下抄书这活,都轮不上号,只被殿下嫌弃字仿得不像,容易叫柳先生看出端倪来。

    秦元君还在酸羡着,福昌公主却已经踏出去了。外头雨下的淋漓,福昌叫宫女一支伞盖儿,自己清清爽爽地上了銮舆,秦元君忙撑起一柄伞跟了上去。

    “恭送殿下”朱嫣将福昌送走了,这才折回去抄柳先生罚的文章。所幸文章不多,提笔沾墨一会子的功夫,也就写好了。等她将文章吹干了,摆到先生的桌案前,这才匆匆拿了伞出门。

    一踏出门槛,便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迎面而来。檐角下,有个人倚着朱红东栏而坐,如披一身雨色。

    “五殿下怎么还在这”朱嫣低身礼罢,迟疑了撑伞的手,问道。

    “没料到今日有雨,忘带伞了。”李络望着栏外雨色,声音平然,“应公公回去取了,一会儿便来。”

    朱嫣捏了捏伞柄,道“那嫣儿先告退了。”

    她正想走,却听得檐外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仔细看,原是有个青色衣裙的少女,素手灰溜溜抱着发髻遮雨,人冒着天上哗啦啦的水珠子匆匆穿过前庭,绣履在地上踩的一团脏污。

    瞧那身打扮,应当是哪位公主的伴读。

    朱嫣见她有些面生,便猜她应当才入宫不久。

    兴许是雨势太大,这小伴读竟未瞧见学堂里的人尚未走干净,李络这个主子还在;她径直打从朱嫣与李络的面前跑过,去了一旁的侧殿屋檐下头避雨。

    少女到了屋檐下头,便急忙用帕子去擦脸上身上的水珠。待好一阵擦拭后,她焦急地望外头的雨,面色忧虑,想来是有什么差事在身上,又碍于雨势过大,没法出去。

    朱嫣瞧见了,便想起自己可以撑她半条道。刚想张嘴,一句“你是哪个宫的”还没出口,眼神光便晃见外头又有人来了。

    那是个少年人,应当也是学堂里的学生,朱嫣依稀记得他是哪家的小世子。正是意气年纪,人也是英姿飒飒的。只是这雨水下的横冲直撞,未免将人淋得狼狈了些。

    这少年撑着伞,匆匆到了侧殿檐下,将伞一收一束,径直递给了那女伴读。

    朱嫣噤声不说话了。

    那廊下的两人在低声细语,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少女微低了头,接过伞,有些扭捏样子。旋即,那少年竟哈哈笑起来,朝她摆摆手,人大大咧咧地出了檐下,顶着雨水出去了,浑然不介意自己淋个湿透。

    那少女追了两三步,却追不上,便只得慢下步子来,自己独自撑了伞朝外头走。伞面红得鲜艳,在雨中如开了朵绣球花,热热烈烈。

    朱嫣在原地看着那少女撑伞走了,低了低头,手捏紧掌心里的伞柄,竟觉得心底有些涩涩,谈不上那是什么滋味。说歆羡不像,说嫌弃也不是,只酸苦酸苦的。

    李络见她秀眉紧锁,问“怎么羡慕人家”

    朱嫣掸了掸衣袖,从容道“怎会不过是瞧着这个新来的伴读不懂事儿,不与五殿下请安也就罢了,竟敢当着五殿下的面与外头的男子私会。要是叫管事儿的知道了,他二人便落不得好处了。”

    “哦”李络挑眉,“那你怎的不在方才拦住他二人你在关雎宫,近侍皇后身旁,要给这两人长长教训,还不简单”

    朱嫣说“原本是要的,只是殿下一打岔,我便忘了。”

    李络道“原是如此,那都是我的错了。”

    朱嫣还想说什么,却见去取伞的应公公终于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身旁还跟了个五十几许的老太医,两人各自掌伞,分雨而来。李络瞧见那笑面和蔼的老太医,眉心一紧“博太医”

    未多时,应公公便与博太医一同到了李络跟前。博太医行个礼,道“臣给五殿下请安。”

    “太医怎么来了”

    “在路上碰着取伞的应公公了。想着许久未见五殿下,便顺道来问一声安好。”博太医说罢了,含笑的和蔼目光兜兜转转,落到了朱嫣的面庞上,“这位便是岐阳宫的朱二小姐吧”

    朱嫣见他认得自己,便点头应是。

    “早有耳闻朱二小姐天姿毓秀,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博太医赞赏道,“不过,听闻福昌公主身前忙碌,我博某便不敢耽误二小姐差事了。”

    朱嫣心知他是赶人了,便道“耽搁了这般久,也确实要走了。”

    罢了,就撑起了伞,朝外头走去。

    博太医站在屋檐下,瞧着朱嫣远去的背影,忽而叹口气,感慨道“朱二小姐确实生的秀美静雅,叫人见之难忘。”

    李络垂了眸,道“博太医想说些什么,直说便是。”

    “听应公公说,五殿下近来与朱二小姐来往颇多。”博太医和和气气道,“臣也不过是提个醒,还请五殿下莫要与岐阳宫人走的近了。那朱二小姐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女。”

    李络的眉眼冷了起来。

    “此事无需劳烦博太医挂心,我自有数。”

    博太医笑呵呵道“殿下向来冰雪聪明,懂得分寸,臣自是不会担心。如今物已齐全,只差人证,正是最需按捺住的时辰。五殿下可莫要分了心。”

    “知道了。”李络答。

    朱嫣撑着伞,紧赶慢赶回了歧阳宫内。雨丝沾湿了裙摆,叫下裳晕开沉沉的颜色来。她收了伞,人进了穿花廊里,几个抱着扫帚避雨的小宫女忙不迭给她让路请安。

    “嫣小姐安。”

    “给嫣小姐请安。”

    朱嫣应了声,一抬头瞧见廊上站着个面生的宫人。她与谨姑姑差不多年纪,但鬓角却早有密密霜华。人怔怔立在屋檐下,抬眼出神瞧着雾蒙蒙的雨丝,像是那雨里有什么似的。

    朱嫣循着她目光望去,却也只看到中庭里空空如也,雨顺着屋檐落下来。

    其余的小宫女见她不行礼,忙小声提醒道“秋姑姑,回神啦这是嫣小姐。”

    那秋姑姑这才如梦初醒,侧过身来,游魂似地打起袖子朝朱嫣低身一福“嫣小姐安。”

    朱嫣问“这位姑姑好面生,是今日里才来的”

    秋姑姑低首道“回嫣小姐的话,奴婢秋荻,从前是局中掌籍。皇后娘娘身旁人手不够,便将奴婢移来了。”

    朱嫣心底有些奇怪。这岐阳宫里最不缺的便是人手了,哪宫的太监、宫女,不使着银钱好处巴结着想进来一年到头里只有往外赶人的份,竟还有皇后姑姑主动开口去要个宫女的时候。

    不过此事到底与她没什么干系,她只点了点头,道“福昌殿下可回来了”

    秋姑姑好似又走神了,好半晌才道“福昌殿下早前便回来了,人在赏瑞堂。今儿入夏,殿下还叫小厨房留了绿豆汤和翡翠卷给嫣小姐。”

    “知道了。”朱嫣道。

    见这秋姑姑一个劲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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