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的卫言桃还当这句是问卫言卿的。她听了这语气,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自打从北狄的战场回来,卫修慎的脸色一日冷过一日,多久都没对家中的姐妹用过这种温和的语气说话了。
她想着,又有点委屈,都是他的妹妹,又都是同父异母的庶妹,卫言卿凭什么得了他的另眼相待
她想着这些,憋着一股气抬头,却看见卫修慎堪称温和的眉眼,恍惚想起当年那个会给家里妹妹们带糖葫芦、会逗妹妹笑的大哥。
再看他注视着的那人竟是卫言卿所谓“客人”
卫言桃恍惚意识到什么,她不由仔细打量这位祁姑娘
美人当然是美人,但卫府里的美人从来不少,各有千秋,她若在其中,也不多打眼。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格外不同。
说是杏眸、眼尾却带着些微上扬,黑白分明的眸中像是含着一汪秋水,只淡淡一眼瞥来,就像是有万千似语还休的情意。
她骤然想起一人来,那个三年前便在洛京销声匿迹的女人萧老的千金。
不,如今应当说是罪臣萧傅良的女儿。
镇北侯府的姑娘,就是庶女,也比许多官宦人家的小姐要金贵得多。卫言桃平素出门,也有一堆“姐妹”前呼后拥着,可当年,她却连那人的面也无缘得见。
虽是不能亲眼所见,但只洛京中,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辞赋,已经足够让人揣测那到底是怎样一位绝代佳人。
而且兄长当年
正想着,却对上了卫修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不睦兄弟姊妹,该如何罚,卫家家规中是有这么一条罢。”
“是。”卫言桃猛地拉回思绪,一下子低下头去避开卫修慎的眼神,连一丝反驳都没有,道,“我就去领罚。”
整个人显得分外乖巧,一点都没有方才的嚣张气焰。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笼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是真的害怕卫修慎。
不同于卫言卿仅仅是因为生疏而恐惧。
是因为,她记得、记得那天
春寒未褪,细雨淋漓。
那是平素天还亮着的时候。不过,因为那日的天气,还未到掌灯的时候,便是黑漆漆的了。
这种又黑又湿的天气,让人格外想呆在屋里。不只是主子,便是底下伺候的人,能躲懒的,也早早结束了手中的活计,缩回了屋里。
是以,整个侯府都静悄悄的。
可这沉闷的寂静,却被一阵喧闹声打了破。
本因为一整日憋在房里、闷得不行的卫言桃一下子来了精神,呵斥了几个拦着她的丫头,连伞也没撑,径直往声源处跑了去。
是在前院。
周围被黑甲的将士围得严严实实的,里面传来鞭子划破空气的锐响声,间隔许久,才偶有一声破碎的闷哼。
细雨都掩不了的血腥味充斥鼻腔,卫言桃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又来了精神这是在刑讯是北狄的间谍,还是军中的叛徒
好奇心压过了那莫名的恐惧,可周围被黑甲士卒挡得严严实实的。
卫言桃心里也明白,自己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会被人发现。
但这毕竟是她的家中,卫言桃对地形熟悉地很,她想了想,又悄悄的退回去。
侧边有棵歪斜的高树,她教训小九的时候就把人骗上去过,爬上去也容易。
但她真的爬倒树上之后,却发现被围在中间的不是什么叛徒、也不是什么间谍而是她的兄长。
卫修慎双手被铁链锁着吊了高,还带着些料峭的初春,他只穿着一层里衣,那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一片血糊糊的红色,混着雨水粘在身上,显露出少年劲瘦挺拔的腰。
他狼狈地垂着头,黑发纠结成绺儿,往下淌着水,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上。而他的脚下,早就积起了一滩水洼,是浑浊的红色。
卫盛风手里拿着一根漆黑的长鞭,他手臂挥过,纤细的鞭梢破空,甚至发出一声锐响,然后狠狠地落到卫修慎的背上,血水溅出,卫修慎整个身子都绷了紧,原本垂着的头仰起,露出被长发遮挡着的面孔。
树上的卫言桃正对上他的眼神。
瞳孔漆黑如墨,本该是眼白的地方却泛着血色锐利的、压抑的、甚至是愤恨的好似被囚于笼中的猛兽。
卫言桃被这个眼神吓得呆住了。
她僵立在树上,手臂死死抱住一旁的主干,险些惊叫出声。
不、她觉得自己已经叫了,嘴巴大张,可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她的喉咙一般,让她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那一瞬间,她甚至连呼吸也忘了。
她一动都不敢动,就那么死死地抱着树干。
过了也不知多久,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雨淋透,底下的鞭声终于告一段落。
卫言桃呆呆低头,那却不是终止。
一桶凉水对着卫修慎的背泼上,闷闷的痛呼声响了一半,又被清醒过来的主人紧咬牙关咽了回去,本停下的鞭声复又继续。
卫言桃并不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前一日还对兄长目露赞许的爹爹会下这么狠的手这明明是要把兄长活活打死的打法。
但这些都是后来才慢慢生出的疑惑。那一晚,她全部心神都被那带着血色恨意的眼神摄住,整个人都被一股恐惧笼罩。
等到第二日早晨,才被惊慌失措的丫鬟找到。
又是接连数日的高烧。连昏迷中,都不自觉地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