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良久,双脚开始发僵发麻,猛然听到敬元帝无厘头的问话,起初没反应过来,后一想昨日敬元帝升他为从五品的侍读学士,此刻应该问的是他在侍读位子上有什么想法吧。
    他酝酿了几秒钟,斟酌着话语说了两句职业规划,无非是些好听的空话,亦是真心话他会好好干,绝不辜负领导敬元帝的栽培。
    敬元帝满意的笑笑,将手边的朱批折子递给谢行俭。
    “早朝时,朕和诸位大臣一致认为朝考舞弊不能姑息,杜程二人带头搅乱科举,罪恶深孽,着,判决杜程二人斩首示众,杜程两门抄家,一应参与进来的翰林庶常革除功名,发配边疆充军。”
    谢行俭听的仔细,看的也仔细,折子上另圈了一条考虑到今年翰林院才开始上任一个多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翰林院一连失去七八个庶常外加两个顶事的院士,故而朝廷决定,重开一次朝考,再引几个庶常进来。
    他看完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最后一行字,犹豫惶惑道“皇上让微臣再出朝考题,这”
    “爱卿可是不愿意”敬元帝双手交叉,身子闲散的往椅背上躺,笑吟吟的看着谢行俭。
    谢行俭被敬元帝这一声亲昵的“爱卿”唤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半抬起头,硬着头皮道“微臣年岁尚幼,恐不服众”
    敬元帝越过这个问题,反问道“今年朝考落榜的进士中,可还有你相熟的好友”
    “有。”谢行俭诚实的应道“离京在外做官的魏席时,罗郁卓两人和微臣关系密切。”
    “罗郁卓”敬元帝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大手慢慢的在桌案上敲动,好半天才发笑道“郁卓这孩子一时半伙怕是回不来京城,新朝考他恐怕参加不了。”
    “霞珠郡主才怀了胎,昨儿外边还送信过来说霞珠身子不爽,霞珠和郁卓恩爱非常,两人谁也离不开谁,现在正是霞珠怀胎的关键时刻,想必郁卓那小子狠不下心远来京城吧。”
    谢行俭闻言心下发凉,看来敬元帝是铁了心不让罗家高登殿堂了。
    “至于你说的那位姓魏的”敬元帝摸着下巴琢磨,伸手往旁边一堆折子翻找。
    钟大监热切的问道“皇上这是想找什么使唤奴才便是。”
    “瞧朕这几日忙的头发晕,”敬元帝笑道“竟忘了当初点魏氏进士去了何处上任。”
    钟大监笑眯眯的要上手帮忙寻找折子,谢行俭忙道“皇上指派魏席时去了南郡娄照县。”
    “娄照县”敬元帝迷茫的重复一句。
    谢行俭提点道“娄照县离京城足有千里之远,来回要一个月之久。”
    “可惜了,”敬元帝面容惋惜道“翰林院急需用人,等不了一个多月啊”
    “”谢行俭所以魏席时跟罗郁卓一样直接被淘汰了
    敬元帝见谢行俭不说话,忽而话锋一转,威严道“这两人都赶不回来参与新朝考,那么爱卿主持新朝考也就无需回避。”
    谢行俭见敬元帝话语里冷了声,暗道他此刻辩驳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出新朝考题的活。
    敬元帝见谢行俭识相,慢悠悠的笑开“上回让你出朝考题,委实让你受了些不公,按理说朕该用心嘉奖你,只你也清楚这奖赏朕不能明着发,不然进士们要吵翻天。”
    谢行俭笑说皇上圣明,又说为朝廷办事是臣子的职责,谈不上委屈和不公。
    “这回你好好出题,”敬元帝忽然站起身走过来拍谢行俭的肩膀,揶揄的笑道“等新朝考结束后,你想要什么奖赏,朕加倍给你,正好弥补上回没给的遗憾。”
    谢行俭被敬元帝这一掌拍的思绪飘飞,直到出了御书房后他还有些恍恍惚惚。
    钟大监笑的拉扯谢行俭的衣裳,吊着嗓子道“咱家要提前恭喜谢大人了”
    谢行俭忙拱手说多谢大监,又问喜从何来
    钟大监嘻嘻捂嘴偷笑“大人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的”
    谢行俭惭愧的道“还望大监指点。”
    宫里的人说话都喜欢这么卖关子,刚在御书房,敬元帝问他这这几日在翰林院的境况,没有一句是直言问的,全是在拐弯抹角。
    问起朱长春在翰林院的动态时,敬元帝更是说话只说一半,留一半让他猜,他估计这里头是因为朱长春被大家认为是鬼上身的缘故,敬元帝自命真龙天子,多多少少是信鬼神的,所以谈起这些,敬元帝都不敢说的太造次。
    钟大监抖抖佛尘,抬手请谢行俭往旁边走“历来官家认命科举出题的大人,官品都有规制,鲜少有像谢大人这样的从五品官站出来接手朝考题的。”
    谢行俭脚步往里挪了挪,省着飘飞的雨水打湿衣裳“这点下官明白,下官身份低微,资历薄弱,确实不堪作为朝考的主考官。”
    “哎”钟大监拉长了音调,尖利的细嗓子在回廊处响起,单手翘起兰花指,笑道“谢大人切勿妄自菲薄,皇上之所以在翰林院混乱之际提拔大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谢行俭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钟大监边走边道“谢大人每月出的考集,皇上都看了,这也就是为什么皇上信任谢大人出朝考题,皇上跟奴才说,说大人您有这个能力。”
    谢行俭谦虚笑笑,钟大监忍笑继续道“昨儿鲁、乌几位大人去翰林院闹,皇上得知后,狠狠的批了一顿那几人,还说这两天掌院主事不在,谢大人能让翰林院维持原有的规矩,实属不易。”
    关于这个,谢行俭颇有感悟。
    前朝时期也有翰林院出大乱的日子,没了主事的长官,一批庶常就开始犯起懒惰罢工,更有甚者为了推卸责任闹得动手。
    昨天翰林院不是没有发生争执,好在谢行俭及时制止,这才没有闹出笑话。
    听钟大监的意思,翰林院的一举一动敬元帝都知情,看来他日后行事可要谨慎些,别一不小心触了敬元帝的霉头。
    临出宫前,钟大监多嘴一句“翰林院留馆向来是三年一起,却也有例外,咱家嘴拙,有些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还望谢大人好生准备这次朝考题。”
    谢行俭撑着雨伞立在暴雨中,眯着眼望着远处紧闭的大红宫门看了好长时间,脑中反复循环播放着钟大监的这段话。
    也不知道这段话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钟大监自个揣测的,若是敬元帝的意思,那他
    谢行俭不敢继续往下想,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暗道若是皇上的意思,那就太刺激了
    居三的车停在外街,宫门口这段路得需他步行,才踩了几脚,官靴就湿了大半,后来他索性放开了腿,任由街面上流淌的雨水灌进靴子里去。
    “小公子,”居三抬手接过他手中的雨伞,嘟囔道“赶紧进去换身衣裳吧,少夫人就猜到您会湿了衣裳鞋袜,早上特意多备了一套在车上。”
    谢行俭拿着布巾擦拭散下来的长发,笑道“等雨小一点,咱们再走,我过来时瞧着路上的雨都快成河了。”
    “今年的雨也下的忒多,”居三递给谢行俭一杯热茶,心有余悸道“前头过来时,我都忘了跟小公子说,昨天后半夜,起了一场龙卷风,将路边的树刮倒了好几棵”
    “龙卷风”睡着了就不知事的谢行俭一怔,“京城路边的树大而粗,倒下有没有砸到人家宅院啊”
    “不知道。”居三道“早起时北庄的下人过来送菜,说北庄山上也倒了好些树,还问少夫人怎么安排呢,北庄的树年岁不小了,品种也遗憾,一棵树得卖好几两只这一下被风刮倒,想来是卖不出好价钱了。”
    家里的钱财进账之事,自从他成亲后,一概都交给罗棠笙打理,加之北庄是罗棠笙的陪嫁庄子,里头的买卖他几乎不插手。
    所以听完居三的回报后,他没过多关心,换好衣裳,两人坐在车里又等了半刻钟,见外头的雨丝毫不见小,考虑到谢行俭手头还有事,居三便冒着雨将马车慢慢的赶到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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