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扫下屋顶,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瓦片碎裂声,机关翼兽抛下那与瓦片一同跌落的黑猫,优哉游哉地回到空中,继续自己的任务。

    有谁会说他们残忍连人命都未曾放在眼中的他们,怎么可能会将畜生装入自己的双眼之中

    那被大肆破坏的屋顶发出的声音足以将周围的住户吵醒,但硬是没有人敢推开门窗去查探何事发生。因为他们不想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将自己那无辜的性命葬送在天空中那群虽血液滚烫但却远比冷血动物冷漠的人形动物。

    洋洋洒洒离去的人正沉浸在白跑了一趟的恼怒、报了一箭之仇的痛快之中以及自由主宰他人性命的傲然之中,根本就没有发现刚刚他离去之处并非只有他与黑猫两个活物。

    同样的,那些龟缩在住宅中寻求微弱的安全感的老百姓们,同样没有看到那个引起这一系列事故的罪魁祸首。

    一双白皙的双手伸出,在皎洁的月光下,那双手泛着奇异的光芒,在那指尖有点点的蓝芒在闪烁,晶莹的蓝光隐没在角落的黑暗之中,又似是融入了夜晚的深空之中,又像是与天空的星星一同闪烁着。

    双手的主人站在了崩塌之下,如若换做常人,那完全是找死,因为在他看见那些跌落的碎石与瓦片而做出反应之前,那些沉重的碎块便会将他淹没,只留给他一个尖叫与惨叫的时间。

    但可惜,敢于独自一人站立在这个本该因为宵禁而陷入了战栗的空寂的街道上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常人或是普通人。

    如若住在附近的住户敢推开自己的门窗,他或许会惊叹天神的降临,或者是惊惧妖魔的作怪,因为那本该砸向地面掀起尘土的瓦片与碎块停顿在了半空之中,而那令人瞪大双眼的玄幻画面,便是那包围在这群碎块外的那虽薄却不可忽视的蓝色光芒。

    而那本该被碎块砸中重伤又或者是丧命的黑猫,却是在蓝芒的保护下,落入了被蓝芒点缀的白皙双手之中。

    天明微微合拢双手,同时脚尖在地上一点,便宛如一阵风一般来到了另一间房屋的屋顶之上,而就在少年的影子在地面缩为一点的同时,那包裹着碎块的蓝芒如来时那般神秘,去时也是神秘的匆匆,嘭的一声巨响,碎块终于砸在了长着青苔的石地之上。

    只有亲眼目睹的人才能看到其中的违和。而没有人看到的这一画面,不过是暗藏残忍的一个事故因为这不过是瞬间之中的时间。

    天明仰头看着那刚刚从自己头顶呼啸而过的机关翼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夜的星空过于深沉,那双墨黑的双眼褪去了所有的温暖,宛若深渊,那里随时有一头猛兽,裂开巨口咬断好奇探入的愚者的脖颈。

    “喵”

    天明眨了眨眼,低下头看向捧着温热的手心,墨眸对上了泛着荧光的兽瞳。

    “喵”躺在天明手心上的黑猫不像刚刚那样发出凄厉的猫叫声,也没有全身炸毛,此刻的他温顺地窝在少年那有些冰凉的手心上,用头蹭了蹭少年的手指后,还不甘地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拇指,然后就这么以仰躺的姿势,用着水漉漉的猫眼看着这位同时兼任自己的罪魁祸首与救命恩人的少年。

    “抱歉。”天明将手抬起,用自己那被夜风吹得冰冷的脸庞蹭了蹭黑猫的头,而黑猫的反应,则是两爪想要捧住少年的脸,但无奈捧住少年的脸对于这只还是一只比幼崽稍大的娇小猫咪来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黑猫的做法,便是改变策略,一爪捧住了最近的右脸颊,另一只爪直接印在了少年那苍白的双唇。

    黑猫的突然袭击让天明微微一愣,他突然笑出声来,而黑猫又是喵了一声,似是疑惑为什么少年要笑出声来。

    天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了身子,将手心上那弱小的生活放到了屋脊上。四脚重新踏上了坚硬的地面的黑猫先是追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绕了一圈,然后猛地停住身子,抬头看向少年所站之处。

    但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梦境是虚幻的。梦境的构建有着许多的因素,挪用现代说法,那便是大脑皮层的活动,但说着玄妙一些,梦境是回忆过去、体会现在、预知未来的神奇境界。

    高月抬头仰望着头顶的星河,身上穿着的是温暖的冬衣,服饰是熟悉的燕国服饰,身后有一人怀抱着自己,温热从身后传来,带给她的是无限的眷念。

    高月知道,她正在做梦,但是她却无法停止自己深深陷入这个回忆着过去温馨记忆的虚幻梦境。

    这个场景很熟悉。就在半个月前,它就曾经从她的脑海中闪现过。

    那一天,她的蓉姐姐为了保护他们,将他们送入了墨家禁地之中,却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强大的敌人。而在那一天,高月逼迫着自己成熟起来,与天明和少羽共同应对着位置的挑战。

    那一天,站在墨家禁地的龙喉之中,他们三人陷入了九死一生的困境呢之中。而也是那一天,她看着头顶的黄道星图,脑海中缓缓回想起了那一个寒冷的夜晚之中,她的母妃从身后怀抱着她,教她在漫漫冬夜之中,透过厚厚的云层,用心去看躲藏在云层之后那绚烂的星空。

    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让高月忍不住泪流满面。

    高月,燕国的高月公主。亲眼目睹了自己国家的灭亡,因为战争而成了孤儿,与端木蓉相伴一同加入了墨家之中,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女,却不断地被命运抓弄。

    被人施术扰乱了记忆,错怪了好人也伤害了他人,差点让鲜血污染了那纯洁而又稚嫩的心灵。

    直至父王临死之前,才真正与自己的父王重逢,然后以死相别。

    自己的第二个家墨家机关城在秦国的逼迫之下毁于一旦,为保全最后的希望而来到了桑海,而一直相伴的蓉姐姐,也因为那一场浩劫之中,身受重伤陷入了昏迷之中,不知何时才能重新睁开双眼。

    高月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女流,她曾经的梦想便是像端木蓉蓉姐姐那样成为一个救济天下的医仙。而她的聪慧也让她所学的东西一点就通。

    但是此刻,高月觉得,对于这个曾经的梦想,她产生了怀疑。

    眼睁睁地看着端木蓉为了保护自己而独自一人迎战隐蝠,眼睁睁地看着天明为了保全自己而将自己抛给少羽孤身一人迎战月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蓉姐姐虚弱地躺卧在眼前,眼睁睁地看着重逢的父王一点一点的虚弱。

    没有任何的武功修为,没有任何的武艺伴身,便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站在他人面前的高月永远是懂事的乖小孩,她不会将自己的负面情绪暴露在其他人的面前,她会乖乖地听从其他人的话,安静地呆在这个小小的据点之中,她会乖巧地跟着其他人的身旁,与他人一同采购所需的生活用品。

    但是独自一人站在自己的房间中的时候,这位小女孩,却总是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脸上泪痕闪烁,睁开双眼便是热泪盈眶。

    她在祈祷着身处儒家的天明与少羽的安全,她在祈祷着墨家所有人的安全,她在祈求着墨家的英魂保护自己的最重要的人她在恼怒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那个在人前沉着冷静,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与聪慧的小公主,是一个处在依旧需要他人疼爱关心的小女孩的年龄。

    再怎样的成熟,也无法泯灭内心最真实的弱小。

    每一个都是弱小的,外人看起来的强大,不过是他们在心底编织着坚硬的外壳来包裹着保护着心底的柔软。

    “如果我也有力量”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与蓉姐姐一同对抗强大的敌人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保护天明与他一同奋战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救下蓉姐姐让她脱离险境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保护父王不受伤害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阻止机关城的毁灭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

    宛若一句魔咒,却是魔鬼的诱惑,在高月的脑海中萦绕不断,身后温热的怀抱逐渐变得冰凉,但是高月却未能感知,她那双明亮的双眸渐渐变得空洞起来,但是她所仰望的那一片星空,却是变得越来越明亮。

    只有高月一人可以看到的视野之中,头顶上的星空,正循着奇妙的轨迹,缓缓转动起来。

    “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话”

    躺在床上的高月紧闭着双眼,她的身体在被子之下不安地扭动着。在这个紧张的夜晚中,墨家统领都聚集在了议事的房屋之中,墨家的巡逻弟子此刻走到了前院进行交接,没有人看到这个房间里,那个被高月放在箱子之中,埋藏在衣物之下的幻音宝盒,此刻正闪烁着绚烂的蓝芒。

    “我可以给你力量。”

    只余下漫漫星空的梦境之中,高月一人呆呆地仰头看着星空。突然,她的耳边传来了一道声音,那声音带着奇异的颤动,模糊了音色,却是让它在这片空间之中不断回荡。

    “力量”高月迷茫地重复着,双眼不知为何落下了两行清泪。

    “力量。”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高月的身边,蓝衣,罩眼面纱,紫色双唇,一切一切是如此的熟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高月硬是无法想起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就好像有一个人朝她的记忆画卷泼了一盆冷水,模糊了画上的所有景物。

    “来吧。”

    不知为何出现在了高月梦境之中的月神,看着那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孔,优雅地伸出了右手,而现实之中的她,则是站在了床边,朝着高月伸出了手。

    “跟我来吧,你将会得到力量,然后做你想做的事。”

    “做我,想做的事。”恍惚之中,高月睁大了双眼,她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闪过画面,最后定格的,是那倒下的满身鲜血的瘦削身影。

    “我想,保护大家保护天明”

    在虚弱的话音中,少女抬起了自己的手,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月神伸出的右手。月神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她领着在现实之中已经睁开了双眼的少女缓缓下床,左手做一鹰爪,嘭的一声,那在衣箱之中颤抖的幻音宝盒便是落入了月神的手中。

    “没想到,阴阳家寻找了几百年的幻音宝盒,竟是在墨家的手中。”

    月神低声自语,话说上来像是懊恼,但月神的心底却是满满的欣喜,因为她不仅找到了高月,更是找到了幻音宝盒。

    再加上

    嘭

    巨响毫无征兆地响起,月神多也不多,手指一勾便是在身后筑起了一层蓝色的保护罩,袭来的黑影重重地鞭打在了蓝芒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打碎,但无奈尽管打碎了那一层保护罩,却已是后继无力。

    “圣子大人。”宛若早已知道对方的到来,月神神色丝毫没有变化,她带着幻音宝盒,手牵着高月缓缓转过身来,果不其然地看着已经收回了乌鞭问天,站在门槛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天明。

    “别来无恙。”

    “月神。”

    天明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心底并没有因为行迹的暴露而有任何的惊慌,主动暴露亦或者是对方早已明了已不再重要。

    “放开月儿”

    “这可不行。”仿佛没有感受到那骇人的杀气,月神嘴角弧度不减,但看在天明眼里,那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不是吗光明正大地站在墨家的隐藏据点之中,光明正大地站在高月的房间之中,此刻,更是要光明正大的带走高月。

    至于月神左手上的幻音宝盒那东西在天明的心中,不过是一个会唱歌的音乐盒罢了。

    而对于月神的这一回答,天明的反应便是再来一鞭,狠厉的乌鞭如蟒蛇一般逼近,张开的獠牙随时刺入那温热的肌肤之下,将致命的毒素送入滚烫的鲜血之中,使其凝固。

    但月神又怎会让天明得手手心一翻,幻音宝盒消失在她的手心上,而她的左手快速结印,紫芒闪过,便是一阵紫雾汹涌而至,迎面扑向少年。

    月神此刻是以攻击作为防守。

    月神的这一手天明看在眼中,眼底依旧平静,同样是左手,同样是一个结印,蓝芒闪过,便是那深沉的蓝雾掺杂着丝丝金光,如同猛兽一般张大了嘴,将那紫雾一口吞入,然后消失。

    事实上,凭借意外消化了些阴阳咒印的天明可以操控着这一团看似简单的雾气扑向月神,但无奈月神牵着毫无动静的高月,这让对于阴阳术还是不太熟悉的天明是一个极大地挑战。

    “月儿”使用阴阳术只能抵消月神的攻击,天明一脚用力扑向屋内,一边大声呼喊,“快离开这里”

    但是,令天明感到惊慌的是,此刻的高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温顺地任由月神牵着自己,一双明亮的墨眸空洞无比,赫然是衣服被控制的样子。

    这该死的熟悉的模样

    同时有过这样待遇的天明的心中,怒火宛若被浇上了油,火冒三丈。

    即使话少,即使不擅于沟通交流,但是天明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对高月的好感对于这位与自己记忆中的人儿有着相似分为的女孩,天明一直都是眷念无比。

    “圣子大人。”对于天明的凶猛攻击,早在一年前便已对方有过交战的月神手脚不乱,站在原地一点点地瓦解着少年的攻势,她的耳边敏锐地捕捉到了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她看了看那明显沉浸在了怒火之中,杀气不断升腾的少年,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要玩,便去玩吧。”

    就像是宠溺孩子的长辈,看着调皮的孩子,他们容忍孩子的调皮捣乱,放任孩子在这一小天地之中展翅飞翔,但是他们永远也不会放开手中的风筝线,他们此刻要做的,也不过是将线放得更长一些,牢牢掌控者那一根牵制着孩子的线。

    天明厌恶地皱起眉头,他当然能够听出其中的纵容事实上,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让仍旧无法习惯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宠溺,同时也厌恶着这一群将自己当做了是自己长辈、是自己亲人的阴阳家人。

    “但是,你要知道。”

    天明猛地瞪大了双眼,攻势猛然停止,握着乌鞭的手开始颤抖。眼前的景象变得摇摆不定,那鲜艳的天蓝竟是出现了几个重影。

    在他的脖颈后,一个印记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你永远也无法离开你真正的家。”

    天明狠狠地咬住了下唇,腥甜的鲜血顿时充斥着口腔,却是无法抵消那越来越沉重的眩晕,也无法让他忽视脖颈后那一片如同被火焰灼烧的皮肤。

    那里是阴阳咒印

    啪。

    手中的乌鞭掉落在了地上,少年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触碰到那冰冷的地面,竟是诱惑着他快点躺在地面上,用那冰冷来驱散那无法忍受的炙热。

    可可恶

    “圣子大人。”模糊的实现中,那蓝色的身影牵着少女一步步走向自己,他感受到有一抹清凉触碰在那暴露在空气之中的炙热,竟然他感觉到丝丝的舒服之意,却同时带来了无尽的睡意。

    “睡吧,东皇大人等着你的回来。”

    脸颊触碰到了冰冷的地面,快眯成一线的墨眸看着那在月色之中缓缓散去的两个身影,口中吐出了零碎的音节。

    “月儿”

    “天明”

    熟悉的呐喊声突破时空的限制传入少年的耳中,刺激着少年猛地睁大了双眼,视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取代了那两道身影,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睁大的双眼不过是回光返照,混沌的大脑让少年再也无法思考眼前的黑影到底是谁,他微微张开了嘴,印刻在身体上的记忆让他本能地想要吐出那两个贯穿着他的生命的两个音节,但最终,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再也无法找到最初的光明。

章节目录

(秦时明月)缘尽尘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棋子小说网只为原作者缘尽尘落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缘尽尘落并收藏(秦时明月)缘尽尘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