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改变的事实徒然自苦。

    可今日,许是因“提线香”勾出太多上辈子在军中的回忆,又或许还有别的缘故吧,她忽然有些孤单,有些疲惫。

    道理都明白的。

    李恪昭的质子生涯,风光皆是假象,实际危机四伏。所以他更该凡事需谨慎、广结善缘,不应轻易见罪于人。

    今日他当众护短,将岁敏夫家齐氏得罪狠了,这足以说明他真心拿她当“自己人”待之。

    他不知“提线香”,自不会懂她为何宁愿闹到惊动王驾,也不肯喝下那盏茶。

    但他并无犹豫迟疑,只因知岁敏与她有“夺婚之仇”,便就帮着“痛下杀手”。

    且不论为人主君还是为人夫君,他此举足够义气,她感念,也开怀。

    可黄昏时在书房,那短短片刻的疑心,虽明知他无恶意,也在情在理,到底还是让她心中略有轻伤。

    她明白,李恪昭于此事上并无错处。

    虽她在初见时就以至诚至恳歃血明誓,但说破天去,她到他跟前才不到一旬,他能对她报以有限度的信任与维护,已极难得。

    她大意脱口“齐文周是卓啸的人”这种话,站在李恪昭与飞星的立场来看,着实是很古怪,追根究底来问是该的。

    道理都懂。

    说穿了,此刻她抑制不住的落寞心酸与意难平,根本与李恪昭他们无关。

    戎马之人最看重、最渴望的,便是被同伴接纳信任,这是并肩浴血、彼此交付生死的基石。

    而这样的同伴,她曾有许多。

    初春夜的户外有寒风料峭,有薄露沾衣,但穹顶那轮皎皎圆月让她觉着暖。

    曾经属于岁行云的兄长、挚友、同窗、同袍,还有曾经被岁行云以血肉之躯与无上勇气守护过的家国山河,定也与她同沐此月华吧

    岁行云眼前逐渐迷蒙潋滟。她笑意柔软地抱起小酒坛子,以濡润嗓音对月轻道“我想念你们。”

    认真而诚挚,虽轻声,却字字清晰,气正腔圆。

    她没醉。她知道“他们”听不见。可是,月亮听得见。

    到李恪昭提灯寻来时,那坛酒已被岁行云喝空大半。

    她正闭目背靠廊柱,长发如瀑披散,怀中抱着小酒坛,静静横坐在长椅上,双腿交叠舒展。

    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挑,指尖还频频轻叩酒坛,看模样并未醉到睡着。

    大约是察觉近旁多了人,她倏地睁开双眼,目射寒江。

    李恪昭有些诧异于她这警醒凌厉的异样气势,摇头轻嗤“酒后气势惊人,失敬。”

    “哦,是你啊,”岁行云徐徐敛起周身凛冽,扭头再望天上月,“我没醉。”

    “看得出来。”李恪昭随手将琉璃灯挂起,倚着长椅另一头的廊柱坐下,遥遥睨她。

    “傍晚在书房那件事,虽抱歉,但我应当无太大过错。”

    “是,你没错的。我烦闷伤怀只因心中有感,与旁人无尤。”

    岁行云点头,紧接着却又笑道“但你若过意不去,坚持要再度向我致以崇高歉意,那我坦然受之。”

    “既我没错,为何要再度向你致以崇高歉意你不觉这话中道理不通”李恪昭眉梢轻扬。

    岁行云抬手挠挠右颊,以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醉酒之人,哪有道理可讲”

    李恪昭瞪她,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这会儿你又醉了

    “不如这样,若是你替我,嗝,”岁行云打了个小小酒嗝,笑指银月,“替我将那月亮拿来,那就还是好兄弟。”

    “你个姑娘家,跟谁称兄道弟”

    “那就姐弟随意吧,名头不重要,小事。”岁行云爽朗地摆摆手。

    李恪昭再度瞠目“我比你年长三岁,你与谁姐弟”

    “不不不,”岁行云竖起食指在面前摇了摇,笑得神秘而狡黠,“其实,我十八了。反倒比你年长三月哦”

    “你到今年秋才满十六,如何年长的三月”李恪昭好气又好笑,总算领悟“她醉了”这个事实。

    虽说岁氏在合婚帖上将她的八字做了手脚,但他曾命人查过她底细,岂会不知她年岁。

    但话又说回来,醉酒后如她这般口齿清晰、能与人对话无碍的,倒很少见。

    李恪昭甚觉有趣,难得起了玩心,站起身对她招招手“随我来。不是要那月亮我拿给你。”

    岁行云双眼蓦地灿亮,果然跟着站起,抱着酒坛子向他走来。

    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踏实了才迈另一腿,瞧着动作比平日稍迟滞些,但醉态并不明显。

    两人步下廊前石阶,站在没了房檐遮蔽的夜空下。李恪昭伸手掀去她怀中酒坛口的红裹泥封“你要的月亮。”

    “噫,月亮。”

    岁行云满意地盯着酒中月影盯着看了半晌后,捧起坛子又饮一口,咂咂嘴看向他,面起疑惑。

    “我说,你怎还不回家”

    这什么酒品将人用完就丢李恪昭好气又好笑“我正在自家府中。”

    岁行云眯起眼觑他“不就喝了你家一坛酒你总在这儿盯着,是等我结账”

    李恪昭实在不懂自己今夜究竟怎么了,竟有闲心陪个醉鬼玩这半晌。

    “赶紧回房歇下。酒坛子给我。”

    岁行云抱紧酒坛子退了半步,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不给。”

    “不是认我做主君不从主君之命,要你何用”李恪昭试图以威严气势压制一个醉鬼。

    醉鬼缓缓转头,指了指两人先前所在的回廊,又回脸来与他四目相对,再指指此刻头顶无半片屋瓦遮蔽的浩渺苍穹。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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